你的童年,是什么气味的

每当空气里飘荡着洋槐花的清香,我就忍不住开始怀旧。

关于故乡的记忆似乎多在夏日,那时的植物蓊郁、物产丰饶。爷爷的柳条编篓里往往随意放着一些紫皮蒜、新鲜小葱、西红柿,都来自不远处的田园。

西红柿常常并不熟得太透,搁在篓里慢慢变红,吃的时候带着酸甜的沙瓤,滴在棉布裙子上很快洇开一抹淡淡的粉红。

爷爷的院子里爬满了山药豆的枝蔓,生长着半人高的可以用来扎扫帚的蒿草。无花果树结的果实常常伸手可及,或是爬到树上就能够到,肥厚硬朗的叶子刮在手臂上有点儿疼,熟透了的果实绿皮红瓤,软糯甘甜。

蔓草丛生的矮墙,在夏天被爬藤的叶子装饰成一片绿色,叶子下的枝蔓生着小刺,在腿上一划便是一道红色的伤痕。可孩子们依然在墙下走来走去,寻找蛐蛐和蚂蚱。

门边种着百合。爷爷说,百合花的花蕊下在面条里,味道和虾一样,一向挑食的我也喝下一大碗。

门旁还有一棵种在水桶里的石榴树,结的石榴很酸,爷爷每年却都要留几个等我放假时过来吃。

年少时,我曾觉得那个院子上方的天空太过狭小,从小接受的就是一种离开的教育,去省城、去大城市……这样才叫出息。至于具体能出息到哪里,我也不确切知道。

后来有了大学毕业后在格子间工作、在出租屋生活的若干个夏天。城市的夏天到处都是空调,却更加炎热,公交车上嘈杂的人群,混杂着浑浊的尘土、热乎乎的尾气,以及各种来源不明的味道,在记忆里似乎一直如此。

城市有城市的好处,因为彼此的素不相识,生存法则更加明朗刚硬,纯粹直接。他人不会插手你的生活,也不会在你困难时伸出援手。

偶尔倦了,特别想回老家,像大马哈鱼洄游一样的呼唤。

在家乡,反而变成了游客,不,是游子。放慢脚步,居然有些无所适从。只有肠胃是最适应家乡的。花生油配小葱烙的葱油饼清香四溢,野生山苜楂包的发面包子暄腾软和……把心心念念的食物全都吃遍,把惦记的人探望完,就又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假期多半不会太久,不会久到开始想念街边的麻辣烫和水煮鱼——不知不觉中,在他乡培养的口味也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故乡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源源不绝地提供着精神和物质上的补给,每一个返乡回来的人都精神焕发了许多。很自私地希望,故乡一直保持原貌,亲人永不会变老。可是,我们在变,其他人又怎么可能一直待在原地?家乡通了高铁,返乡的过程大大缩短。与此同时,老家也不再是童年时的样子。

某日,半夜醒来,清晰地记起童年里那个夏天的草木,想到熟悉的一切很快不复存在,童年记忆中的所有痕迹即将删除时,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惆怅。

故乡和童年的气味,埋伏在生命里,是一种永恒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