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第三天，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在巷尾遇见一只猫。那是一只橘白相间的猫，橘色在背部，看起来像随意泼抹的油彩，脖颈、肚皮和四只爪子皆雪白。
我轻轻唤了一声，小猫便一路喵喵叫地跟着我回了家。我想它一定是饿了。我让它进门来，翻遍厨房发现没什么肉类可以喂它，就在碗里打了一个生鸡蛋。它立马毫不挑剔地舔起来，看来真是饿了。
吃完了，它不走，蹲在门内四处张望。我问，你想留下来吗？它叫一声。于是我把大门关上，看它在家里一边逡巡，一边嗅来嗅去，它真漂亮，我想留下它，又怕它其实在小区里有家。这缓慢的几秒钟，给了它也给了我机会——如果它窜到我脚边，我就留下它。可是它没有。
我小时候养过猫的，只是后来它跑丢了。那时候我太小，上小学五年级，只会哭泣，埋怨，自责，终究也没能找回它。后来的很多年里，我都心怀愧疚，会梦到许多它的旧事，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它。
猫这种动物，易于养育而难以控制，从不把人类当作“完全的主人”，有独立的意志。神奇的是，古往今来，总有那么多人热切地喜欢它们。
海明威生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晚安，我的小猫。”他也曾说猫能做到感情上的绝对坦诚，而人总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而隐藏自己，甚至有人好奇猫的内心世界而不禁发问：“猫经常坐在院子中间，偶尔舔舔身上的毛，待整个下午，是在思考些什么？”
没人知道猫的内心世界，只知道它们几千年来就这样将自己嵌入人类的生活中，成为一种陪伴的精神符号。我喜欢猫，不仅是因为它们优雅、灵巧、独立，还因为猫其实很会表现亲昵、依赖、安慰。我这样的人，在身心俱疲的人类独处时刻，总能在猫身上看到一点关于生活的最美的样子。这样的时刻凝固了时间，让我无处安放的焦虑情绪终于得到一个出口。
我曾发誓等以后工作了，有了独立的住所，一定要养一只属于自己的猫，结果工作多年，却因这样那样的顾虑而没有兑现。我原本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但很累，不快乐。
我向来是个自驱力很强的人，也就是外人眼中非常上进的人。我的脚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驱逐着奔跑，一刻也不敢停歇。
我觉得步入社会之后，人首先失去的是过夏天的权利。小时候的夏天是暑假里几乎没有尽头的无所事事，躺在沙发上看各种电视剧的第一万次重播，趴在凉席上翻着被翻烂的小说，然后在艳阳中悄然睡去。虽百无聊赖，却依然可以在被极致拉长的闲暇中自由地追逐生活的高光。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失去夏天，是因为看了一部讲述夏日邂逅的电影。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遇到怎样的人，而是我根本没有时间——我不可能再有那样的夏天了，不可能用漫长的悠闲时光去遇到新的人，与之发生一些新的故事了。
我没有时间。
离职的那些日子里，我去了很多地方旅行。
我很迷恋那种“在他乡”的感受，离开当下的环境，就不需要继续承受当下的烦恼。就像人步入另一重世界，原本世界的难题就此隔绝。然而，逃避的路上我难过地发现，曾经的经历和成长已经深深地改变了我。
去拉萨的时候，我在布达拉宫旁边的天上邮局，见到满墙的明信片和留言便笺。邮局里的年轻人兴致勃勃，写很多话，寄给重要的人，我真的很羡慕，羡慕他们对这个世界充满热情与好奇。而现在的我既无人可寄，也无话可说。
我明明还不算老。
在普陀山，我发现很多年轻人，和我一样，只是一间一间走过古老的庙宇。记得普陀山岛上有很多流浪猫，多年前的我一定会非常兴奋，可如今竟没有多余的心力逗小家伙们玩闹会儿。
旅行结束后，我回到学校读博。我是真的很喜欢待在学校里。世俗的洪流固然会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可那一点天真的散漫，始终不肯泯灭。
这么多年来，真正在波折中治愈我的，从来不是那些所谓的成就或成绩，而是路边不知名的小花、洒在肩头的阳光，以及不经意间看到的日出日落，是好吃的小零食、跑起来的风，或是一些能让我挑灯夜读的书。
读博的第三个月，有一天，我遇见了同一只猫。它背上泼墨一样的油彩样花纹太有特点，使我能从大致相同的橘猫中一眼分辨出它。它长大了一些，却还是瘦骨嶙峋，一只耳朵上添了伤口和血痂。
它再度跟我回家。我还是给它打了一个生鸡蛋。它凑上去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舔干净了。我打开门，准备跟它告别，可这一次，它没有走。我问：你要留下吗？猫不会说话，那就留下来吧。
我给它洗了澡，第二天带它去宠物医院体检、驱虫、打疫苗。它全程都很乖，宠物医生说它七八个月大，已接近成年，问我：确定要收养吗？我说是的。从此，我也是有猫的人了。
养猫之后，我很享受它的陪伴，也喜欢观察它的生活。它每天看窗外的鸟，捉窗外的虫，听窗外的风吹动窗外的树。万物忙碌，它时而热切参与，时而做不动如山的看客。它或者就在书架的边缘趴下来，看阳光中尘埃飘来飘去，然后伸个懒腰，闭眼睡去。
我有时候会特别感慨，为什么人类会想那么多办法来定格须臾和追寻意义，把时光拉扯成长河也非要在河里找一个价值的锚点？甚至有些作家对于猫也非要觉得它们有哲学家式的沉思，形容猫是“像王阳明在竹林里专注地看着竹子一样格物致知”。更有甚者，认为猫可能超越了人类睿智的哲学家，注视着某种我们无法看到的事物，探寻着我们无法理解的哲理。
然而有没有可能，猫只是在单纯地发呆、打滚、晒太阳呢？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这不就是浪费时间吗？
猫从不思考“猫生”，也不追问时光流逝的意义。猫的时光就是时光本身。悲哀的是，猫晒会儿太阳人类还得追问一下深意。大约对于如今的人类来说无所事事地晒太阳，真是一件特别奢侈的事情。晒太阳有什么意义呢？
我小时候以为人生就是一往无前，就是离弦之箭划出流畅的弧线。现在觉得人生百转千回，是一阵一阵转身，是一寸一寸新生，是一句一句探问。
有时候不一定要做世俗认知里有意义的事。我们只是来体验生命的，不是来演绎完美的，如果想发呆，那就发呆。
慢慢接受自己身上那些灰扑扑的部分，原谅自己的迟钝和平庸，原谅自己的莽撞和天真，允许自己出错和偶尔断电，甚至是短暂地逃离。
你能像猫一样晒太阳吗？
（小双摘自《中学生百科》2025年7～8期图/赫敏HHYM）
诗剧
问不问，你随意
答不答，我随意
好风向来是这样的
吹过，不惊动灰尘
——徐南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