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在我面前放上一把茶壶,跟我说,里面有一个故事,要我把它讲述出来,我能讲些什么呢?我大概只能用水,而非用故事去装满它。茶壶里的水会咕嘟咕嘟作响,却不能咕嘟出一个动人的故事。
安徒生却可以。这大概就是天才和凡人的区别。他让壶盖逐渐升起,展开一幅如此美丽又如此富有真实感的画面:“好几朵接骨木花,又白又新鲜,从茶壶里冒出来了。它们长出又粗又长的枝丫,从茶壶嘴向四面展开,越展越宽,形成一个最美丽的接骨木丛——事实上是一棵完整的树。”
因为故事是讲给一个生病的小男孩听的,所以安徒生不忘穿插这样一个细节:“这树甚至伸到床上来,把帐幔分向两边。”这样,故事就与真实的世界发生了奇妙的融合,就像安徒生的这个童话与我的一个真实的下午,发生了奇妙的融合,成为我生命之树上一片小小的叶子。
回到故事里,在接骨木树的正中央,坐着一个很亲切的老太太。她穿着奇异的服装——它像接骨木叶子一样,也是绿色的,同时还缀着大朵的白色接骨木花。接着,安徒生就借故事里的一位老人,讲述了一个跟人的一生一样漫长的童话。那位亲切的、被称为“接骨木树妈妈”的老太太,会变成可爱的年轻姑娘,接着又变成一个更小的小姑娘。而她的真名,竟然是“回忆”。
这个名字真是神来之笔。回忆,几乎是一切故事之源。即使是虚构的未来,也往往是在以往经验的基础上编织的梦幻,只是编织者未必自觉,未必承认而已。
这个童话的名字是《接骨木树妈妈》,因为生病小男孩的妈妈用接骨木花给他沏了一大壶茶,好让他暖和起来,让他的感冒赶快好起来。于是故事里那位擅长讲故事的老人,就让茶壶开出了一个跟接骨木花一样美丽的故事。那位没有妻子儿女的孤独老人,非常善良,热爱孩子,跟安徒生一样;他无论看到什么碰到什么,都能编出一个童话来,也跟安徒生一样。
也许应该倒过来说,安徒生跟故事里的老人一样,用故事温暖孩子,也温暖了自己。跟故事里的老人不同的是,他还温暖了后世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其中有像故事里的小男孩一样天真顽皮的孩子,也有像故事里的老人一样孤独善良的长者;他温暖过童年的我,陪伴着中年的我,当我垂垂老去,他还会住在我的生活里,住在我的梦境里,让我变回童年时那个小小的女孩。
童话结束得非常巧妙,小男孩在接骨木花的香气里睡去,醒来时,老人的故事也讲完了。所以小男孩不知道自己是做梦看见了这个故事,还是听老人讲述了这个故事。童话故事,不就是孩子们的梦吗?用梦伴他们入梦,也催生新的梦。
回到现实中,我给自己煮上一壶玫瑰茶。那些花瓣在水中渐渐舒展,比枝头的花朵还要润泽娇美。闭上眼睛,甜甜的花香把我简陋凌乱的厨房变成了一个甜甜的梦。我能写出一个关于玫瑰的好故事吗?玫瑰茶喝完了,好故事还没有来。我继续为自己做一顿简单的晚餐,晚餐里有几十颗清香的豌豆——一粒豌豆,在安徒生那里,就可以诞生一位娇滴滴的豌豆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