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蜂人的故事

安顺作为一个收蜂人,他知道蜂的珍贵。他从不掏蜂窝,也不掏蜂蛹。他选择天暖的冬日刮蜜,这样蛹不会被冻死。收山蜂一年,一箱可刮十二斤蜜,他刮八斤下山,蜂房里留三斤,桶帽涂一斤。他给蜂留下足够的过冬口粮。

每次刮蜜,他都是一个人上山。他老婆不让他收蜂,说:山道那么长,又高又陡,很容易出意外。安顺安慰老婆,也是安慰自己,说:爬树长大的人,山路走得顺。他老婆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大茅山森林茂密,经常有野兽出没,且不说金猫、野猪、狐狸,还有黑熊、云豹。前三年,邻村的一个男人就被一头黑熊咬伤了,残手断脚的。

有一年冬,他去刮蜜,走到半山腰的一个山坞,遇上了一头看着有四百多斤重的母野猪,晃着肥墩墩的肚皮肉,带着七头小野猪、两头中小野猪,在拱一块长满野芝麻的泥浆土,泥浆在母野猪的拱鼻下“噗噗”作响,小野猪在滚浆。他距离野猪不足十米远,于是便悄悄地爬上一棵高大的杨梅树躲了起来。野猪拱了半个多小时泥浆才“吧嗒吧嗒”地嚼着嘴巴走。前年四月,他上山换蜂房,背着木板,走到结猪岭,感觉到草帽戴在头上越来越沉。他想取下草帽,摸到一根软软的冰凉的物体,他快速甩了出去。一条五步蛇被甩出十余米远。原来是蛇从树上滑落,落在他草帽上。看到蛇惊慌地逃走,他的心跳得更剧烈了。一旦被五步蛇咬了颈脖子血管,他只有等死。山高路远,神仙也救不了他。

安顺收过一箱山蜂,收进来时,只有一小群,几十只,过了一年,有近万只。他给蜂分房,又过了一年,又分房。有一年初秋,山坞来了一头黑熊,一个下午干掉了他四箱蜂,推倒蜂房,掀开箱盖,把蜂蜜和蜂蛹舔舐得干干净净,群蜂溃散而逃。五年,他分了十二箱蜂房。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夜之间,那些山蜂全跑了,无影无踪。一小群山蜂,累积了六年,有了十数万只蜂,山蜂缔造了自己的帝国,却一夜间分崩离析,就此消失。他望着空蜂房,又望望自己的楼房,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悲怆。空空茫茫的悲怆,虚虚渺渺的悲怆。他后来多方查找,发现附近的山坞有人烧石煤,煤烟味熏走了山蜂。蜂无法忍受空气污染和农药污染。

在大茅山,他放了六十多个蜂房,但大多是空箱,没收到野蜂。蜂在树丫在树洞在石缝在农家瓦檐筑巢,或大如笸箩,或小如囊袋。在山坞,尤其在岩石嶙峋的向阳处,我时常看到蜂箱。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安顺放的。蜂箱摆在空悬岩石的下面,箱垫在石块上,箱帽压着棕衣或旧衣服,铺上塑料皮,塑料皮被石块压着。我看过一处悬崖壁下,悬着八个蜂箱。在一栋旧屋,檐廊并列挂了六个蜂箱,但无蜂进出,蜂箱落满了灰尘,蜂孔都被堵塞了。蜂门沿板上,有几粒死蜂,如一粒粒豆豉。蜂视高贵、洁净为生命的品质,不会在肮脏的地方营巢。只有高贵洁净的生命,才可以酿出存放千年而不变质的蜜。

收一箱蜂多难呀,安顺走遍了大茅山,寻找长草丛的岩石,既向阳又避雨。野蜂喜爱在岩石缝筑巢。有一次,他遇见一个老收蜂人。老收蜂人点拨他,说:你不要去找野蜂爱筑窝的岩石崖,而要去找野蜂活动的地方,蜂太小,你在远处看不见,你得去找花喜鹊。

安顺问老收蜂人:为什么找花喜鹊呢?

老收蜂人说:花喜鹊是你的引路人。它最爱吃蜂蛹,它经常活动的地方肯定有很多野蜂。

安顺又绕山绕坞找花喜鹊。安顺不养家蜂,只收野蜂,由蜂自己安养生息。他要刮天然的蜂蜜,纯正的蜂蜜。那是大茅山的天然珍馐。有一年上山刮蜜,下山时,天突然下起蒙蒙细雨,野路溜滑,他踩在一块滑石上,重重地摔了一跤。

他右手保持着提桶的姿势,左手拽住了崖石上的一棵冬青树。崖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把桶挂在冬青树上,爬上崖石,砍了树枝,把桶钩了上来。

他瘸着腿回到家,天已很黑了。

他老婆打着松油灯,在山路口等他。他看见老婆充满焦虑的眼睛,心头一热,说:我好着呢,下雨了,走得有点慢。他老婆帮他提蜂蜜桶,沉沉的,说:有三十多斤重呢。到了家,他老婆发现他裤腿裹满了血,裤子的右膝盖处已磨烂了。她扒开破布,看见膝盖骨露出来。

他才发现自己的膝盖磨裂了皮肉,但一点儿也不疼。清洗了伤口,敷了药,他才有了锥心的痛感。当时,如果他扔掉手上的蜜桶,双手抱住树,就不会滑下崖石。他舍不得扔掉那一桶蜜。他收了八个蜂箱,才收了这么多。数万只蜂一年的辛劳,全在这里。

野蜂活动无定所。他每年都要走一遍大茅山。走山是极度消耗体力的全身运动,刮蜜也是。六年前,他开始感到上结猪岭很困难,比往年要多耗费一小时。他已经收了二十三年的野蜂了,林中数不清的弯弯野路,消耗着他的腿骨和腿骨支撑的肉身。他想,刮了今年结猪岭的蜜,以后就不上结猪岭了,把山腰以下的四十五箱蜂房看管好就算了。当他刮山蜂蜜时,草涩的芬芳蜜香扑着他,他忍不住舀一勺子送进嘴里,舔吮着,咂舌,对自己说:高山之巅出好蜜,我拄着拐杖也要上山刮蜜。

每次上山收蜜、刮蜜,安顺都走得艰难。他站在院子里,看见冬阳暖照下来,阳光慢慢铺满山坞,茅竹摇动着金色的光线,落叶从空中飘落下来,群山慢慢收拢,聚成一个高昂的山尖,鹞子凌空盘旋。他穿上船底形的大头皮鞋,毫不犹豫地上山刮蜜了。安顺不想辜负被自己收服的野蜂。野蜂满腔热情地活,至死之时也是如此,虽然它们的生命很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