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我的博物收藏早已散失,童年的家也不复存在。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在威尔士一家隼类繁育中心工作。有一间屋子里摆放着成排价值不菲的孵化器,里面是隼蛋。透过玻璃看,蛋壳是核桃、茶渍和洋葱皮那种斑驳的棕褐色。新型孵化器那时尚未面世,它会给塑料袋充入热空气以模拟孵卵般的压力。我们用的充气加温孵化器是把鸟蛋安放在金属网架上。每天我们都要给蛋称重,胚胎快孵化成功时,就用灯光照亮,把鸟蛋放在灯下,用软石墨铅笔勾出明亮的气室衬托出的阴影轮廓。日子一天天过去,蛋壳上一圈圈的重复线条就像浪潮或横纹木材。然而我离开孵化室的时候,心中总是莫名烦乱,微微的眩晕感让我不安。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地熟悉。一个阴雨的周日下午,我终于明白了个中缘由。我翻阅父母的相册时,发现了一张我出生后几天的照片,样子柔弱瘦削,一只手臂上戴着医用腕带,被雪亮的电灯光照着。因为过早来到了人世,我躺在一个恒温箱里,而我的双胞胎兄弟没有活下来。生命伊始的丧失,其后几星期在白光下孤零零地躺在有机玻璃箱里的毯子上,这些经历给我造成的某种深层困扰,此时在这间屋子里得到了呼应,这是一间摆满鸟蛋的屋子,它们被放置在加温孵化器中,处于湿润的空气中,需用金属网架来挪动。此时我能够命名那种不安的感受了,它就叫作孤独。

那一刻,我意识到了鸟蛋有特殊的力量,它和人类的伤害相关。我明白了为什么儿时收藏的鸟巢让自己不适,因为这可以回溯到我生命初始的那个阶段,彼时世界别无他物,只有幸存者的孤独。到了后来,有一天,纯属意外,我发现如果把一个隼蛋拿到嘴边,然后发出轻轻的咯咯声,一只准备出壳的雏鸟就会咯咯回应。我就站在那里,站在那间温控室里,透过蛋壳,对一个小东西说话。它还不知道光和空气,但很快就会乘驭西海岸的微风和山顶舒卷的云气,以每小时96公里的速度轻盈地滑翔,再凭借锋利的双翅盘旋飞升,飞得如此之高,足以看到遥远的、闪闪发光的大西洋。我透过一个鸟蛋说话,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