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解压的打工人,都在狠狠吃辣

工作日晚6点半,北京朝阳大悦城的四川麻辣烤鱼连锁店门前,人群已然乌泱。我们到时,服务员告知前面还有330桌,等待时间大约2个半小时。

“真确定要等吗?”我问。

朋友显然是铁了心。最近她接连熬夜搞项目,累积的垃圾情绪无从代谢,她发誓今晚要“在辣中流汗流泪”,说什么也要酣畅一把。

说来蹊跷——我南京人,她珠海人,从小都没有吃辣基因,却在来了北京后,不是约辣椒炒肉,就是约火锅涮毛肚,连外卖也是湘菜川菜占比一半。全球著名增长咨询公司弗若斯特沙利文《2024中国敢辣人群分析报告》显示,“90后”占中国当前吃辣人群比例最高,接近一半。我虽然不想认同,却也几乎无力反驳。

窄门餐眼近期的报告里说“与北方人相比,南方人表现出更强的对辣味食品的偏好和耐受度”——这让我困惑:明明我俩在家都不吃辣,为何会在不擅长吃辣的北京,疯狂迷恋热辣滚烫的滋味?而且是越辣越欢。网上说打工人如今越吃越辣,这究竟是件好事,还是需要警觉?

越来越辣的湘菜

“我明显感觉到湘菜有逐渐变辣的趋势。”我的一个湖南籍朋友,对这个话题就颇有体会,“比如小炒黄牛肉,七年前在北京吃的时候虽然也辣,但如今是越来越辣了。”

小炒黄牛肉——牛肉切薄片,多种辣椒切碎成末,一把芹菜增香,大火快炒十几秒出锅为最佳。这种湘菜特有的突出“小炒”技法,讲究辣椒配比与锅气的精妙平衡,本地馆子通常会选择多种辣椒配比,混搭出又香又辣又漂亮的成色,一口下去简直香气逼人,辣并不是最突出的品质。

命运的扭转发生在2019年,湖南连锁餐饮品牌“炊烟食代”将这道菜打造成明星产品,以“炊烟小炒黄牛肉”的名字,登上湖南卫视王牌综艺《天天向上》,甚至将店名也改成“小炒黄牛肉”。

这场营销引发的连锁反应,几乎让每家湘菜馆都将其奉为招牌。一夜之间,小炒黄牛肉成为新经典湘菜代表。

再到今天,几乎每个第一次吃湘菜的人,都会下意识点这道猛火快炒的滋味;“不辣不是湖南菜”的认知,又赋予了它异于本地的评判标准。

加上出了湖南,辣椒种类急剧减少,很多餐厅为了方便,也为了出品稳定,将小米辣这个辣值更高的单一辣椒,作为主要配料。一来二去,小炒黄牛肉就“变辣”了。

一起辣过的真情谊

晚上9点15分,我和朋友终于坐进那家烤鱼餐厅。

一整条浸在深赤红色辣油里的烤江团很快上桌,鱼身上堆叠的辣椒和青花椒,明晃晃地宣示着“五个辣椒值”的辣度。朋友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面颊在灯光的照射下,衬映出麻辣烤鱼同款绯红。

第一口,辣椒滚着花椒在舌尖蹦迪,香气从鼻尖直冲天灵盖;第二口,辣的疼痛激发出了诡异的兴奋;第三口,眼泪开始涌出,嘴巴却停不下来。

嘶哈声在我俩之间此起彼伏,疼痛激出的多巴胺,又让我们忍不住笑,随着身体的放松,我俩的语言也开始肆意,所谓仪态和教养,在辣味的灼烧里,统统被丢进了垃圾桶。

“吃辣与饮酒有类似之处,两者都是通过对自我的伤害,来获得同伴的信任的一种社交行为。”《中国食辣史》里,人类学家曹雨如此写道。

某种程度上,伟大而深刻的友谊,也就在吃辣的过程中悄然诞生了。我俩第一次认识的饭局,就是东大桥一家重庆牛油火锅,她跟男友分手的当天,我也和她像今天这样,吸溜着不知道是泥鳅还是泪水……

我从没思考过“辣”在这段友谊里的价值,但仔细回看,它几乎见证了每一次真情流露的时刻。

而这,大概也是“吃辣”

在今天最大的价值。当我们发现在辣中人心可以卸下防备,疼痛带来的刺激,让泪水可以放肆自然流淌,那种平日难得的灵魂舒畅,就演化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向往。

所以为什么我和她,这两个明明来自“辣无能”地区的人,会在不吃辣的异乡,疯狂迷恋“辣”味?答案大概就是曹雨说的“勇敢者的游戏”和“信任的奠基石”。

这么说来,吃辣的确跟喝酒相似,只不过在辣里我们依旧清醒,可以清醒地选择,做群体里那个最能吃辣、最勇敢的人。在彼此的辣味烤鱼里,增长信任和友谊。

不仅有预制辣菜,还有预制“辣味”

在一个食品展会上,我遇见了一家做植物提取物的公司。他们基于辣的市场,衍生出了“油泼辣子香精”“鲜小米辣风味香精”以及澄清的辣椒素。受辣椒价格和辣椒品质的影响,很多对品控有要求的食品企业,需要通过部分使用辣椒,部分使用提取物的方法,确保产品可以拥有一致的辣度和香气。

辣椒本身多彩的可能性,以及基于辣椒多样性而产生的烹饪技艺,是不是也会逐渐消失?当我们说辣的时候,传统意义上说,我们在说什么?

我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成都一家两代传承的江湖菜馆子。

“煳辣要好吃,我觉得首先上桌要能闻到浓郁的辣椒香气,吃的时候,你会先体会到一点辣,但更多的是香,然后逐渐地,你会感受到辣和麻在口中交织……”老板娘何晓静跟我说,“要达到这种层次,你要用到三种辣椒,子弹头增香,满天星取辣,还有一种小椒,基于辣和香之间,比例按照香、微辣、辣这个过程来设计。”

类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是“烧椒”味型。看似都是辣椒烧煳,但“烧椒这道菜,成都人吃的是二荆条辣椒的香气,所以二荆条不能熟透,熟透了的辣椒就会更辣,吃的香气会掩盖辣的疼。

烧的时候,还要部分烧焦一些,部分青一些,吃起来才是有层次的。最后再加一瓢生菜籽油,成都人的灵魂都颤抖了”!

话说回来,如今的打工人真正渴望怎样的滋味?我们向往的真的就是“辣素”晕染的疼痛指数吗?我总觉得不尽然。至少拿我跟朋友来说,平日吃预制菜湘辣小炒是不得已,当真有假期,何晓静描述的滋味,才是我们真正的渴望。越吃越辣的背后,藏着的,应该还是对中国传统辣椒烹饪中,传奇滋味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