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这种在草原上被赋予了无数神秘色彩的生物,它们既是牧民们的敌人,也是大自然不可或缺的一环。曾经,在那拉提大山深处的牧民家中,几乎家家都备有猎枪,以防不时之需。那时的深山里,狼群出没,它们虽然灵性十足,但对枪声有着天然的畏惧,因此很少踏入草原。
但也有些饥饿难耐、走投无路的狼群,会冒险踏入草原,围猎牛羊。这些狼,狡猾而聪明,先是一两只狼在羊群附近试探,把羊群吓得四散开来,再有几只强壮的狼震慑牧羊人。若是碰到孩子放羊,没一会儿,一群狼便会扑进羊群,咬住几只羊就往外叼。它们有着自己的算计和策略。有些牧民会带枪放羊,当狼群靠近时,便用猎枪驱赶它们。枪声一响,群狼便被吓得跑得老远,但枪杆放下后,它们又慢慢地聚集,趁着不注意叼只羊就跑,跑得无影无踪。还有些狼,甚至在牧民周围晃悠,它们身板厚实、凶猛残暴,更富有智慧。它们就盯着牧羊人,牧羊人举枪,它们就左右奔跑扰乱牧羊人的视线。牧民不伤狼,狼也不会伤牧民,二者之间有着某种默契。
但多半时候, 牧羊人会猎杀狼。于是,草原上便上演着一幕幕猎杀与复仇的场景。每年都有被狼咬伤或咬死的牧民,每年也都有新的狼皮、狼牙成为某个毡房里的摆件。这是人与狼之间的较量,也是大自然中最朴实的生存法则。
人有人的社会,狼有狼的社会。在草原上,还能见到孤狼。它们要么是在狼群里抢狼王宝座败下阵来的孤狼,要么是因为年纪太大适应不了狼群生活的老狼。动物世界就这么简单,没有对错,没有同情怜悯,一切本该如此。
有一年冬天,我在冬窝子附近看见一只枯瘦如柴的狼,它可怜巴巴地在阿爸家的毡房外来回踱步,仿佛在寻找什么。阿爸拿猎枪吓唬它,它便躲到房子旁边的草垛后,但没过多久,它又从草垛后面出来,在房门口打转。阿爸看它不走,便举起猎枪对准它。一般这时候,狼都会退后或者左右徘徊,但这只狼没有。我竟从它的眼神里看到了祈求。从小听到的都是狼多么凶猛、多么厉害,没想到草原王者竟然也有这么“不堪”的一面,简直不要太胆小!但眼神不会骗人,那只狼确实在祈求什么。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狼的另一面——它也有脆弱、无助的时候。
眼睛,这扇窥探心灵的窗户,并不为人类所独有,它是自然中所有生灵情感的流露之处。那只瘦弱不堪的狼,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夹着尾巴,它的眼神里,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可怜与无助。显然,这只狼已经饿到了极点,否则怎会冒险跑到“敌人”的家门口来讨食呢?仔细观察它的毛色和身形,不难发现,这应该是一只还未成年的幼狼,它的无助与脆弱,更加让人心生怜悯。
阿爸也注意到了这只狼的不同之处。他看向幼狼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心中似乎有了某种猜测。于是,他缓缓放下猎枪,决定用温和宽容的态度面对这只不速之客。幼狼也很知趣,它向后退了几步,仿佛在告诉阿爸:“我不会伤害你,更不会伤害你的家人。”
阿爸转身回到毡房里,找来了前些天宰羊剩下的碎肉和骨头,放进铁盆里,然后从门口把铁盆顺着饿狼方向滑了过去,当盆子停下时,距离狼只有一米多远。狼抬头看了看还在房门口的阿爸,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挪步。它又看了看阿爸,确认没有危险后,便开始低头嗅了嗅盆里的肉,看了眼房门,然后开始吞吃起来。吃的时候,它还时不时看向门的方向,似乎在警惕着什么。但耐不住饥饿的驱使,最终它还是大口大口地吃起了碎肉和骨头,嘴咬骨头的咯吱声,在寒风呼啸的雪地中显得格外清脆。吃完后,饿狼看了看毡房,又看了看盆子,似乎在犹豫能否再讨要一些。只见它在盆子边来回踱步,眼巴巴地瞅着房门方向。最后,它走到离毡房更远一些的草垛边蹲了下来,依然眼瞅着房门和铁盆。阿爸见状,抱怨了一声:“这崽子真能吃。”然后站起身,从我们仅剩的半只羊上又割下两根排骨,带着些肉,开门扔到铁盆跟前。饿狼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房门,当房门打开时,它明显精神一振,端坐起来,眼睛盯着那两根羊排。直到羊排落到距离铁盆不远的雪地上,它才抬头看了看毡房,然后它小心翼翼地靠近羊排,眼睛余光始终没有离开房门,走到羊排跟前时,它迅速用嘴叼起羊排转身就跑。跑出二三十米远后才停了下来,眼睛盯着房门方向一阵,我猜它在表达感激之情。毕竟刚才那祈求的眼神不是装出来的,连吃带拿的,它多少应该感谢阿爸的慷慨。饿狼扭头跑进松林,回到了它熟悉的环境里。
从那以后,这只厚脸皮的狼似乎和阿爸建立了默契。没过多久,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这只狼又来讨要吃的,阿爸无奈地给它割肉吃,而厚脸皮狼也很识趣地每次都礼貌谦卑地跟毡房保持距离。阿爸每次从门口把肉和骨头放进铁盆里丢出去时,它都会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饱后,它都会在毡房前驻足一会儿,似乎在表示感谢,然后再转身离开。
这狼也知道知恩图报,来年开春后,只有阿爸放的羊群没有被狼群袭击过,而这种情况持续了两个夏季之久。
人与动物之间,其实可以如此默契地共存。即使在这冰冷的生存法则中,也有温暖的一面。这份温暖让共同生活在这片天空下的生物抱团取暖,在寒冬中也不觉得那么寒冷,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尊重和善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