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小语

野菜,是关中平原上春天的开场白。

料峭寒气里,地面上或许还有积雪,忽然,一股清新、久违的气息钻进了鼻孔。驻足,定睛,野菜浅浅的灰绿,在土黄色的田间地头已低调出场。侧耳,一叶新绿和另一叶新绿正在说话,一群野菜凑成一堆也在说话,声音细碎,像耳语,像呢喃,偶尔,还配有肢体语言,勾肩搭背,摇头晃脑。

这绿色的声音钻进耳朵,也钻进了心里,天地为之一新,春天来了。

春来一场雨,满地灰灰菜。

刚钻出泥土的灰灰菜,像一大串来不及点上标点的话语。田间、地边、路旁、房前屋后,它们热烈地表达着自己,似乎没有章法,却也有迹可循——叶子柔嫩碧翠,还有点儿娇媚。一抹嫣红从草心里沁出来,抹了胭脂一般。翻开叶子,有大片的胭脂粉敷在叶背,很明媚的样子。

很奇怪,这么清丽的野菜,为什么取了个灰头土脸的名字?

挑野菜时,眼睛会对这种明媚一见钟情,不由得伸出手去。挑灰灰菜不需要用小铲子铲,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盖并齐,掐一下即可。在我认识的野菜里,灰灰菜最好吃,口感筋道、绵柔。咀嚼时,唇齿间腾起淡淡的草香。

时光的流逝对任何生命都是无情的,对野菜也是同样。“当季是菜,过季是草。”几天不见,灰灰菜就蹿得老高,从小姑娘变成了老大妈,开花结籽,从此无人问津,最后的归宿是成为柴火,或自生自灭。李商隐写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或许就是说吃灰灰菜这件事儿。

那是一个初夏。太阳照在大门口的楸树上,也照在明晃晃的院子里。楸树上传来喜鹊的叫声,身穿燕尾服的燕子不停地来回奔忙,它口衔树枝正把窝垒在我家老屋的房檐下。

我坐在家门口的青石门墩上,阳光没有直接照在我的身上,我看着它最先照亮了老屋房顶的几丛瓦松,那些瓦松在那里摇曳了多年。瓦松的味道酸酸的,也有丝丝甜味,我们前一年才吃过一次,是父亲休假回家修补屋顶时顺便揪下来的。然后,阳光挪到檐下编成大辫子的苞谷棒子上,去年秋天挂满屋檐的粗黄辫子,就剩下这一串了。很快,它们也就要以苞谷糁的形式,出现在我们的碗里。

后来,阳光便照到奶奶的身上。这个缠了小脚,后背弯曲了的老人,此刻,正在两个用四方凳子撑起来的大筛子里晾晒灰灰菜。她用手把灰灰菜摊平,像是在下棋,神情肃穆、专注。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如今,奶奶、爷爷连同父亲母亲都不在这人世间了,他们的身边,都长满了萋萋青草,其中就有野菜。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给我晾晒灰灰菜了。

后来看书才知道,灰灰菜其实很古老,早就在《诗经》里扎了根:“南山有台,北山有莱。”莱,即灰灰菜,后来也有人叫它“藜”。看陆游的诗,感觉大诗人一年四季都在吃野菜,灰灰菜也常从他的野菜诗中露出头来:“一碗藜羹似蜜甜”“充饥藜糁不盈杯”等。这藜羹和藜糁,显然是灰灰菜汤和灰灰菜粥。

叫莱、叫藜,都太雅,这些名字后来便只停留在文字里。灰灰菜太多太普通,普普通通的小名才和它般配:灰条菜、灰蓼头草、灰菜子、灰菜……有人说,家乡是别人只喊你小名的地方,想来,这灰灰菜真是一种有人疼爱的小草,走到哪里,都有人喊它的小名。

与灰灰菜不同,蒲公英是路旁、草丛里显眼的存在。

它喜欢用金黄的花朵和携带降落伞的绒球种子说话。一阵风儿经过,逗逗它,它就乐得摇头晃脑,一点儿也不持重,并借机把一粒粒小伞种子递送出去。

开花前的蒲公英,和灰灰菜一样,是我们小时候常吃的野菜。有上火症状时,抓几片叶子泡水喝,功效堪比黄连上清丸。

那时,蒲公英对我们来说还有一个特别的身份:玩具。猪草或是野菜挑够了,我和小伙伴便各自拔来一把拉拉秧,编成绿色的圆环,再采来朵朵蒲公英花插在其上。一个漂漂亮亮的花环,就诞生在我们沾满草汁和泥土的小手上。花环戴在头顶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是从童话里走出的女子。

风儿悠悠,时光悠悠。岁月,也将我和伙伴们如蒲公英般吹散,轨迹不同,落点殊异。唯一相同的是,我们都像蒲公英一样,滑向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开花。

这个夜晚,当我写下上面的文字时,我似乎听见了野菜在风中的絮语,闻到了野菜的清鲜。当年,我吃野菜是为了充饥。如今,野菜是我心头柔软的抚慰。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走出乡村,远离了野菜生长的圈子,却越来越喜欢在野菜里回味。那略带苦涩的味道,竟让我无比留恋。我早已在心底开辟了一块田地,上面野菜蓬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