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关家垴之前,我刚刚拜访过抗战老兵魏太合。14 岁时,他成为八路军129 师386 旅772 团后勤处一名战士;两年后的1940 年10 月末,他在冷风冷雨中见证了一场惨烈的战斗——关家垴战斗。
他是战斗结束后到现场的,任务是“摘牌牌”。
“满眼都是战士们的遗体啊!”他搓着手说。他说的“牌牌”,是战士胳膊上的“八路”臂章。他告诉我,每一个“牌牌”后面,都藏着战士的档案。打扫战场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牺牲烈士的“牌牌”摘下来,交给所在连队登记。
“ 好好的一个人, 转眼就剩下一个名字!” 老人哽咽着说。
还有很多烈士走得无声无息,把名字也埋在了关家垴的尘土里,使得多少母亲一生寻儿无消息。
走访中,关家垴村的村民告诉我一个故事。20 世纪90年代末的一个清明节,河北省沙河市一位90 岁的老人来到关家垴。全面抗战爆发后,她将儿子靳振武送进革命队伍中。儿子随军转战,逐渐没有了音信。这位母亲从中年等到老年,从老年走向暮年。她早已不奢望儿子还活着,只希望能“将儿子遗骨带回家”。
老人后来终于得到一个确切消息,是儿子牺牲在关家垴。
90 岁的老人在家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关家垴。当地民政局负责同志沉痛地告诉她:“老人家,您的儿子是个英雄。但是,如今要找他的遗骨,恐怕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了……”
老人听了民政局同志的解释,在纪念碑下失声痛哭。
良久,她沉痛地留下一句话:“也好,就让他跟同志们在一起吧!”
长长的烈士名单中,我一行一行寻下去,终于找到“靳振武”3 个字。
靳振武的一生,凝结在了关家垴的纪念碑上,只有短短三行半文字:1924 年3 月出生在河北沙河大油村,1940 年5月参加八路军,是129 师385旅769 团3 营10 连7 班的一名战士。1940 年关家垴战斗发生时,靳振武穿上八路军军装只有短短5 个月。我们无法得知他人生中的第一场战斗发生在哪里,只知道他最后一次战斗,就在关家垴。
出生于1924 年, 牺牲于1940 年,靳振武的生命终止在16 岁。
“16 岁, 还是一个孩子啊!”在讲述这段故事时,魏太合老泪纵横,一次次掏出手绢擦拭。当年,打扫战场的他,也正好16 岁。
1940 年秋天,16 岁的靳振武,无数个靳振武,以英雄的形象,以少年的群像,高高矗立在关家垴高地。
今天的关家垴,村庄宁静而美好。来这里寻访、参观的人很多。人们爬到高高的山冈上, 伫立在纪念碑前,安静无言,任凭山野的风吹得衣襟翻飞: 他们在悼念,也仿佛在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