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新买了个房,一楼,带院子。拿到钥匙后,朋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院子整一整,弄出一小块地来,种点蔬菜,养点花草。
一锹挖下去,朋友傻了,薄薄的,已经发蔫的草皮下,全是混凝土疙瘩、断砖、木渣、碎钢筋。朋友请了两个工人,挖掘了三四天,见到了下面的黄土层。可是,问题也来了,院子成了一个坑,比旁边矮了三四十厘米,必须找一些土填满。
上哪里去找土呢,这成了大难题。
在城里,你已经很难见到土了。你能见到的最多的土,叫混凝土,房子是混凝土盖的,路是混凝土浇的,地是混凝土铺的,在混凝土的世界里,能长出庄稼和其他植物的土地,几乎被完全覆盖,不能呼吸。
鸟,或者风,将一粒种子随便往乡下的土地上一丢,种子就能成活,长成葱郁的绿来,哪怕是不小心丢在了石头缝里,它也能顽强地生根、发芽,因为,纵使是石头缝里,也多少是有一点点土的。只要有土,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捧土,也是种子的窝,种子的家,它就能活下去。但是,城里不行,你将一把种子撒在地上,它们不是马上被车轱辘碾成粉末,就是在毒日头下,干枯而死,在水泥地面上轻飘飘地滚来滚去,成为水泥和钢筋们的笑话。
当然,城里也还是残存了一些土的,小区的花坛里,就有土;路边的隔离带里,也有一些土;街头的街心花园里,有更多的土。朋友扒拉开那些矮小的花草,试图挖一点点土出来,这才发现,也只是表层有一点点浮土。这些土,与他家院子里清理出来的“土”是一样的,也是建筑和生活垃圾搅拌在一起的混合物。
朋友想到了远在城郊的公园,草木茂盛,亦必有土。那确实是你能在城里,与土亲密接触的唯一去处了。朋友在一个小土坡旁停下来,兴奋地扒开树叶和杂草,黑黝黝的泥土,散发着泥腥味,他情不自禁深深地吸了一口,第一次对泥土有了如此深厚的情感。如果不是急于找一些土,将自己的院子填满,他不会注意这些黑不溜秋或黄不拉几的东西,更不会爱上它。
朋友站起身,才惊讶地发现,他的身后,站着一名公园管理员。管理员已经留意他很久了,以为他是来偷什么珍稀植物的,当明白他只是想弄一些土的时候,管理员踌躇了一会儿,对他说:“如果你也像别人那样,只是弄一点点土,放在花盆里,种点花草什么的,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想弄一院子的土,这肯定不行。”管理员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坑说:“那里的土,就都是被一个个城里人偷偷弄回家,养盆景去了。”
朋友坐在公园的草地上,他已经绝望了,不知道从哪里去找来土,将自己的院子填平,好种上青菜、西红柿或辣椒什么的。现在,他的院子,就像一个坑,或像他的一个什么未了的愿望,等待填满。可是,在城里,上哪儿去找土呢?土,这个最土的东西,恍然成了城里最稀缺之物。
他忽然想到了“坐”这个汉字,坐,不就是两个人坐在土上吗?他觉得,这两个人,一个就是此时此刻的他,那么,另一个人是谁呢?
我们未能坐在“土”上,已经很久很久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