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是高飞得意时

有一回,一截蛛丝不知怎的,混进了我85 岁太公的喉咙里,被这截蛛丝弄得恶心呕吐眼泪鼻涕的,体面失尽。

大人们手忙脚乱,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弄出来。

所以母亲一旦发现蜘蛛和蛛网,决不心慈手软。

童年的我非常盼望有一个捉虫的网兜。我自己动手,抽一根细竹竿儿,拿铁丝绕上两个同心圆圈。我拿着这个网架子,到处寻找蜘蛛织的八卦网,见一个,下载一个,再三再四地下载,我的捕虫网就牢不可破了,举着它去粘知了,粘纺织娘或大蚱蜢,一粘一个准。

我们毁了多少个蜘蛛家园啊!可是蜘蛛们不会抗议,但是它们不屈不挠,前仆后继,过不了多久,同一屋檐下,重新出现它们的天罗地网。有一种叫“黑寡妇”的蜘蛛特别厉害,它稳稳地坐在它的八卦阵中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等蚊子、苍蝇、牛虻和蜻蜓们送上门来。倒霉的虫子们只要撞上了,绝无生还的希望。

有一回,我看见一只色彩斑斓的琵琶龟,风度翩翩地落在蛛网旁边,它大概把这张网当作一架琴了,伸出一条腿,潇洒地弹了一下,“黑寡妇”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过来。

凡此种种,让我们对蜘蛛没有好感。

可是有一回,母亲在搬动屋角的一口水缸时,被藏在缸底的蜈蚣咬了一口,食指顿时就肿得像根透明的胡萝卜。她又怕又疼,继而又感到心慌,喉干,头晕目眩。正当我们惊慌失措时,母亲望见屋角的一只蜘蛛,她指着这只蜘蛛说,让蜘蛛把毒汁吸出来吧。

于是我们抓了那只“黑寡妇”,把它放在母亲的手指上。也许是记恨着母亲过去的绝情,“黑寡妇”看也不看我母亲的伤口一眼,扭头就跑。我们把它捉回来,可是“黑寡妇”坚决不肯就范,屡捉屡逃。

我拿了一只小酒盅,把这只黑蜘蛛扣在母亲的食指上。也许是无路可走了,也许是天性使然,它竟然抱住母亲的手指,吮吸起来了,母亲觉得手指不断地减压。

揭开酒盅,发现蜘蛛的肚子鼓得很大,怀着感恩之情,母亲说,我们可要还它一命!她让我打了一盆水,把蜘蛛放在水里,让它排毒。我们看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蜘蛛在水里一边很快地游着,一边不断地扯出丝来,它绕着脸盆转着圈,马不停蹄地转着,可是脸盆里的水并不配合,那些蛛丝随着水波飘飘悠悠,总也结不成网。

有一次,父亲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笔记本送给我,印刷精美,每隔几页就有一幅齐白石先生的花鸟插图,且每个画面都有配诗。其中一幅图画是蜘蛛和它的网。在这以前和以后,我从没见过哪个画家去画蜘蛛和蛛网的。笔记本里那么多的诗,我都记不得了,只记得这一首:

屋角新添雨后丝,

张罗不肯避晴曦。

可怜蜂蝶频入网,

多是高飞得意时。

之后我看蜘蛛,总觉得它像一位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