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好酒一壶月

祖父好酒,秀水村里尽人皆知。祖母从酒乡嫁来,自是酿得一手好酒。村人免不了都说,祖父这辈子值了。

那晚明月当空,天已尽墨,但祖父迟迟没有归家。祖母安顿好家中一对幼小的儿女,守在村口等着祖父回来。直到月影渐渐西沉,祖父的身影也未曾出现。出门前祖父交代家里说有好友相邀请酒,但稻秧刚插下田不久,下午得去耘田,还得给秧苗加点肥料。

鸡已经叫了数遍,祖母揉揉眼睛,蒙眬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祖母眼前,是祖父归来了,她委屈而释然,泪水一下涌上眼眶。

我把枫树凹的田都放满水了,祖父解释着入了屋。灶上,是祖母温好的一壶娘酒。

盛夏的果实尽已收回,而秋未至。台风天又要到来,家里牛住的那间土房漏水,祖父想赶在台风来之前修屋顶。

祖父仰头喝下最后小半壶温水,准备继续干活。低头的一瞬间,他感觉双眼一黑,一个力不从心,身体从屋顶往下滚落,土屋的墙足有三米多高,他的身子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飘落,屋檐下恰巧是一片柴垛,他的身体落到柴垛上,紧接着又重重摔到地面。祖父被生生地摔晕过去。

出事啦,出事啦!祖父出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下子就从村头飞到了村尾。

祖母从菜地跌跌撞撞赶回家时,祖父已经被抬到床上。

内伤很重,可能两条腿保不住了。虽然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祖父的腿最终还是没能保住,以后只能靠拐杖走路了。

家里那么多的农活,孩子还小,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祖母难过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祖父则沉默不语。

瘦小的祖母从那以后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屋里屋外,田头地尾,什么都要她来做。

看着幼小的孩子们,祖母把心一横,酿酒卖吧。一开始祖父并不愿意自己的妻子酿酒去卖,这十村八寨,有各种各样的手艺人,但女人走街串巷卖酒的,祖母是第一个。

每当玉兔东升,祖母瘦小的身影出现在村口的小路,祖父总是想试着自己站起来。

这天, 村里来了个土郎中,知道祖父的双腿受伤的事之后,说用针灸打通经络,也许可以恢复。祖父大喜过望,只要能重新站起来,要怎么做都可以。

那天,祖父又一次做完针灸,他感觉到了久违的疼痛。

秋天的夜空,月光如水。白日祖母出去卖酒,但祖父迟迟没有等到祖母回来。

夜色已经深了,祖母瘦小的身影总算出现在眼前,祖父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他双手提着一壶温好的酒,小心地迈开腿,迎上去。祖母看着站在眼前的祖父,有泪花在眼中打转,壶中的酒香,在月色中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祖母,便在这月色中醉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