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冬林,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师大和鲁院联办现当代文学(文学创作方向)硕士。散文和小说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十月》《散文》《青年文学》等刊物。出版有《海棠寂静》《菖蒲幽远》《春风里一直走》《豆青》等散文集和小说集共1 8 部。入选鲁迅文学院第四届“ 培根工程”青年作家培养计划。有大量散文入选中学语文试卷。
《意林》:文章的标题是如何拟定的?
许冬林:最开始是要构思写作一篇父亲与树木之间故事的文章,写父亲种树、伐木、做木工活打制家具。写作过程中,忽然想到父亲做木工这件事可以单独作为一篇文章来写,于是就写了这篇。
在拟题的时候,想到父亲做木工活时制造出一圈圈浪花似的刨木花,很美也很香,于是把“刨木花”作为一个核心意象,用来指代父亲的做木工活,进而象征父亲对于热爱的事情的沉迷与执着。但是,如果仅仅用“刨木花”三字作为文章标题,就会显得单薄和庸常,于是在前面加了个“雨天”来修饰,这样文章名字就新颖了,具备陌生感了,也容易引起读者的阅读兴趣。
特别要说的是,这个“雨天”我也不是随便挑选的,一方面,“雨天”真实呈现了父亲做木工活的时间;另一方面,强调了父亲坚持他的木工爱好只能是在属于农闲的雨天,时间和空间条件的局限性都说明父亲坚持他的爱好是不容易的。另外,“雨天”呈现了中国南方烟雨迷蒙、雨水丰润的风情美, 为文章中的人和事营造了一个诗意的具有地域特色的背景画面,这样也起到很好的衬托作用。
《意林》:您的文章多次入选中高考试题, 对学生阅读写作有什么体会和建议?
许冬林:我的散文能够多次被选入中高考试题、各类语文试卷及中学生课外读物,我感到很受鼓舞,有一种被人信任的喜悦。
我的散文大多是来自生活、来自心灵深处的流淌,是“我手写我心”,表达的也是我最真诚的心声。近几年,我在一些写作讲座中经常强调写作要“实诚”。
“实”有实在、真实之意,强调写作要接地气,要从生活的源泉里寻找和表达写作内容,要言之有物,文章不能虚浮和空洞。
“诚”有真诚、诚实之意,在写作中要表达真情,要在真情面前和读者建立共鸣,不能无病呻吟,也不能胡编乱造,更不能抄袭他人。这些是我的写作体会,也是我对中学生的建议。
在那个三十多年前的乡村,我和弟弟穿过笼在雨雾里的田野和村庄,奔回家,迎接我们的常常是满屋的刨木花:一圈一圈的,大圈缠着小圈,像浪花,从堂上的大桌脚下一路推涌过来,漫到大门口的门槛下。站在这满地刨木花里的,是父亲。
我们的父亲,又在干木匠活儿了。
我父亲不是木匠,我父亲只是个农民。他是个热爱木工自学成才的农民,这个自封的木匠身份,只有在下雨天这样的农闲时间才会拿出来一用。他的木工手艺仅限于给我们自己家修理或打制家具。在外人话语里,木头那里的事不是他的本分,他在木头上花费力气就是越界。
一个又一个雨天,他有时在砍木头,有时在刨木板,有时在削木片……我们都没当真,我们都不相信也没指望他能制作出家具。然而,父亲当真就造出了一把椅子。父亲把那把小木椅摆在门口,迎候我和弟弟放学归来。我远远看见那把崭新的木椅,端端正正放在门框中间,简直像皇帝的龙椅一般充满荣耀。
那把木椅小巧可爱,椅背处有父亲精心镶嵌的三根小木柱,手指一般粗细,扇状排列,手指拨动时小木柱还会转动。我坐在小木椅上,脊背左右晃晃,那椅背上的三根小木柱便在脊背上滚动,仿佛在给我按摩,这正是父亲巧妙的设计。这把小木椅只比我膝盖略高一点点,我们的小屁股落下来,刚好铺满椅子的坐面,我确信,那是父亲专为我们小孩子打制的木椅。弟弟爱坐,我也爱坐,我们常为抢坐这一把木椅而推推搡搡,半真半假地吵闹。
我心里开始渴望雨天的到来。在湿漉漉的空气里,父亲躬身在木工长条凳上,哧——哧——他的双臂一趟趟来回推动木工刨,仿佛在将一只木船推向大海,米黄色的刨木花一卷一卷的,像浪花翻涌,从他的手掌间迸溅出来。我心里无比期待父亲再现壮举。
父亲像是早知我的心意,终于又打出了一把小木椅。我和弟弟从此一人一把,天下太平。后来,父亲在雨天又打出了两把小木椅,这样我们家就一人一把椅子了。我心里充满了骄傲。我常常把四把椅子在门前门后摆出一长溜,和弟弟玩着小火车的游戏,一种货真价实的快乐,让我终于敢大着胆子晒出来。
我没想到,父亲采取农村包围城市的战术,他打好四把木椅之后,再度发起冲锋,开始打制一张小方桌。小方桌配上小椅子,一家四口围坐四方,这日子正经庄严得像古人重兵把守的四方城池。我想,外人的嘲笑大约不敢再来犯了吧。
寻常雨天,母亲常常回娘家。父亲打小方桌时,母亲大约也震惊了,觉得有必要重视起来,便放弃了回娘家,在家给父亲打下手,牵墨线,拉锯子,对榫卯……父亲越发有成就感,他做木工活时,一边干活儿,一边和母亲说笑。
有了小方桌,从此我们家基本不在堂屋里的大桌上吃饭了。小方桌搬动轻便,特别是夏天,我们总要把它搬到室外。在洒过凉水去了热气的门前门后的场地上,白生生新崭崭的小木桌亭亭立在晚霞渐散的天空下,四把小木椅亲亲密密围在小木桌四周,天光还未暗,我们坐在小木桌旁吃晚饭,小木桌是明亮的,我们也是明亮的。这样的时刻,小木桌和小椅子散发着木头的香味儿,场地边沿生长的紫茉莉也吐着细细的芬芳,暮色从不远处的田野上一层层滚起来,暮色里也飘散着稻荷的叶香。
许多年后,我品味出那样的夏日黄昏围着小木桌吃饭的情景里充满花径与蓬门的诗意,但那时,我已经为父亲感到骄傲。
只是,父亲到底是卑微的。他的木工刨从来没有在松树那样的好木材上推过,他使用的木料只是我家房前屋后的树;他不曾像一个真正的木匠那样可以在一个明亮的晴天里慷慨地挥霍时间;甚至他的木工工具,也是前前后后置办了许多年,但依然不如人家的齐全。
即便是这样,父亲依然从一个农民身份里逃逸出来,以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姿态,做着他的木工活儿,度着他的雨天。他后来又用我家房前屋后的桑树、榆树、柳树先后打制了四把大椅子,两个长条凳,一个鸡笼屋,一张书桌,一张弟弟睡的床,一扇厨房门,两扇杂物间的门……
在父亲做木工活的那些潮湿的日子里,父亲在堂屋哧哧地刨着木头,我在房间里他打制的书桌上沙沙地写着作业,刨木花的香味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我的脸边软软地荡漾……我在心里敬重父亲,并且感受到,即使在贫乏的环境里,依然可以做一个理想主义者。
许多年后,我在逼仄的环境里坚持自己的追求。我常在黄昏时对着幽暗天光,细数内心的潮湿。可是,当我翻开书,低头嗅闻书页间干透的木浆味道,便仿佛在跟做着木工活儿的父亲重逢——我们都在创造出各自的刨木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