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入侵大学论文

周冉的毕业论文是在AI 的帮助下通过的。她是四川一所二本院校法学系的学生,今年毕业。春天,由自己完成的初稿交给老师后,周冉没多久就收到了反馈:“写得非常差。”

于是在改稿时,周冉尝试使用AI。她把自己论文中的观点抛给AI,问它对此有怎样的看法,然后对自己的初稿做补充;同时根据AI 的回答去找相关的论文,再把论文里的观点补充到自己的文章里。

最让她惊喜的是,AI 不只提供理论资料,还有案例。哪怕没有直接提供案例材料,也会给出相关的网站。周冉借此给自己的论文增加了很多全新的内容,弥补了初稿“太过理论,缺少实务”的不足。二稿提交后,除了一些格式、措辞方面的小问题,老师没再说什么。论文顺利通过了。

入侵

近两年,国内的AI 通用大模型,例如文心一言、通义千问、Kimi 等陆续进入市场。AI 离日常生活越来越近,不可避免地入侵到毕业论文中。2024届毕业生,也成为第一个在论文中大规模使用AI 的群体。

一所重点高校的女孩楚楚说,不管是课程论文还是毕业论文,使用AI 几乎成了学校里“公开的秘密”。

“ 它生成的不是最出色的,却是最保险的。”楚楚说。只不过,AI 用多了,发现有时候自己动手写的东西也有一股“AI 味儿”——官方的、书面的语言风格,以及习惯性的“总分”结构。

高校教师们也逐渐感受到了AI 的入侵。在社交媒体上,一边是学生们的使用攻略,另一边也不乏老师们的观察。

中国政法大学人文学院的老师王敬雅发现,由AI 生成的论文最大的特点,就是容易出现“假大空的车轱辘话”,往往没有什么研究意义。

在一所“双一流”高校任教的李欣总结,从论文的写作风格就能“闻到AI 味儿”——往往是结构很完整,语言很通顺,内容也面面俱到,但到了该深入论证的部分,始终停留在表面,反复缠绕、涂抹。

李欣说,以前批改论文,看到语句不通的、使用接近学生本人平时说话习惯但不符合学术规范用语的,会感到生气;但现在她看到,第一反应是开心,“至少说明是自己写的”。

由AI 操控的论文,致命的问题不只是鲜有独立思想、新的观点,对学术、事实也缺乏基本的尊重。但无论如何,浪潮已经来了。

玄学

国家感知到了这股浪潮,对利用人工智能代写学位论文等行为,规定了相应的法律责任。其中明确,用AI 代写学位论文属于学术不端行为,若是学生,或被撤销学位证。

2025 年春天,也陆续有高校发布了关于AI 在论文写作中的规范。天津科技大学对“生成式AI 检测结果超过40%”

的学生发出警示,并要求自查自纠;湖北大学本科生院通知,在本科毕业论文审核过程中,试行加入对论文使用生成式AI风险情况的检测……

在很多学生眼里,AI 率检测就是门“玄学”。大学生陈露上了一门网络与新媒体课。

将论文上传到老师要求的网站,没想到一篇完全人工走心写完的论文,被检测出AI 率超过了30%。那些被标红标黄的段落或者句子,是她自己逐字敲出来的。在社交媒体上,很多人在讲述类似的遭遇,“一个字一个字手打,被确诊AI”。

用AI 写论文,用AI 检测论文的AI 率, 再用AI 把AI率降下去。同学之间开玩笑说,世界像个巨大的机器人。

后来,陈露慢慢总结了一些有效的办法,比如,去掉每小段前的总结,忌模式化的总分结构;多变换句式,避免重复词语;一定要给句子加主语;别用太多逗号,多用句号断句,多分段;短句变长句,“首先其次”变“其一其二”,“和”变“与、并且、以及”……

到第九个早上,登录网站,上传论文,检测,跳出来的数据终于降到了老师规定的范围内。陈露没有丝毫成就感也并不开心,只觉得如释重负,“一个烫手山芋终于扔了”。

应对

上海交通大学教授赵思渊和同行聊起过,或许在将来,一些课程将会不得不回归传统的考查方式,比如以随堂测验、闭卷考试的方式来观察学生的学习进度,“有些考核内容在课后的确很难知道学生是如何完成的”。

对于AI 的使用,从事多年数字人文研究的赵思渊持更积极、开放的态度。

赵思渊说,在没有AI 的年代,想要敷衍论文的人也可以找“枪手”。“每个时代都会有人试图投机取巧以实现目的,这是亘古不变的社会现象,只是在不同的技术环境下,用不同的技术手段实现。”而如今在新的技术环境之下,教师的引导作用也就显得更重要。

这些年, 赵思渊在校内开设了一门关于论文写作的课程。从2023 年起,会在每学期的课程中专门拿出一节课来,从技能角度和伦理角度,和学生一起探讨如何恰当使用AI。

“技术带来的变化,是每一代人都要面对的。”赵思渊说,但只是训练方式在发生变化,工具永远是学术训练的辅助,文章写得好不好,不取决于用什么样的工具,取决于研究者是否想清楚了自己的研究问题。

王敬雅也觉得, 目前AI可以替代一部分“手”的工作,但永远无法代替“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