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高高的山顶,看了这边,又看那边。天气暗了下来。那时最孤独。

还是黄昏,大风经过森林,如大海经过森林。而我呢,却怎么也无法经过,千重万重的枝叶挡住了我。连道路也挡住了我,令我迷路,把我领往一个又一个出口,让我远离森林的核心。在苔藓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印坑里立刻涌出水来。走着走着,一不留神,就出现在了群山最高处,云在侧面飞快经过。心中豁然洞开,啪啪爆裂作响,像成熟的荚果爆裂出种子。也许我并不孤独,只是太热情……无论如何,我点点滴滴地体会着这孤独,又深深地享受着它,并暗地里保护它,每日茶饭劳作,任它如影相随。这孤独懦弱而微渺,却又永不消逝。我借由这孤独而把持自己。不悲伤,不烦躁,不怨恨。平静地一天天生活。记住看到的,藏好得到的。

我记下了最平凡的一个清晨。半个月亮静止在移动的云海中,我站在山顶,站在朝阳对面。看到妈妈正定定地站在南边草坡上。更远的地方,斯马胡力牵着马从西边走来。更更远的地方,稀疏的松林里,卡西帕穿着红色的外套慢慢往山顶爬去。这样的情景之前无论已经看到过多少次,每一次还是会被突然打动。

我收藏了一根羽毛。一个阴沉的下午, 大约快下雨了,大家都默默无语。赶牛的卡西帕回到家后,显得非常疲惫,头发上就插着这根羽毛。

我开始还以为是她穿过丛林时不小心挂上的,谁知她一到家就小心取下来,递给了妈妈。原来她是捡到后没处放,怕这轻盈的东西在口袋里压坏了,特地插在头上的。我突然想到,这大约就是猫头鹰毛吧。据说哈萨克族将猫头鹰羽毛和天鹅羽毛视为吉祥之物,常把它们缝在新娘、婴儿的身上,司机们也会把它们挂在后视镜上,保佑一路平安。妈妈仔细地抚摸它,把弄弯的毛捋顺了,然后送给我,让我夹进自己的本子里。我不禁欢喜起来,真心地相信着这片羽毛的吉祥。那是第一次感觉自己不那么孤独。

有一次我出远门,因为没电话,大家不知道我回家的确切日期,斯马胡力就每天骑马去汽车走的石头路边看一看。后来还真让他给碰到了。可是马只有一匹,还要驮我的大包小包,于是他让我骑马,自己步行。

虽然骑着马,但怎么也赶不上走路的斯马胡力,每到上坡路,他很快就消失进高高的白花丛不见了。

渐渐又进入一条没有阳光的山谷,越往前,越狭窄。这时,斯马胡力突然从旁边的大石头后跳出来,冲我明亮地笑着。我连忙勒停马儿,问他这是哪里。他笑道:“前面有好水。”

我不明白何为“好水”,便跟着去了。脚边有一条细细的水流,前面有哗哗的水声。并且声音越来越大。转过一块大石头——瀑布!前面是瀑布!

斯马胡力站在水流边,炫耀一般地望着我笑。他引我偏离正道,绕到这里,果然给了我一个惊喜。我感受到了他满当当的欢乐与情谊。

在这丰饶的夏牧场,我那点孤独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