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印象最深的照片,是姐姐抱着襁褓中哇哇大哭的我,也才四五岁的她坐在老家平房前院的凳子上,双脚还够不着地,手里却被托付了一个不时扭动又发出巨响的生物, 完全手足无措, 但还是小心翼翼僵硬地支撑着, 皱起眉严肃地看着镜头。
一直很喜欢这张照片,那是我被努力抱着,被小心呵护的证明。
成长过程中,我和姐姐无数次争执后和好, 互相撒娇耍赖, 也计较争宠。我们谈论生活、分享点滴, 我们手挽手逛街紧紧相依,但我们不再拥抱。
父亲癌症晚期紧急住院的消息,是姐姐告诉我的,她说完便低头哭了起来。当时我才从学校宿舍返家,正在家里看电视。直到姐姐进门,红肿的双眼示意我坐下,然后宣告“世界末日来到”。
在她急促的哭声里,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伸出手,轻抚姐姐瘦削的背脊,像安慰一个孩子般安抚着她。姐姐哭了许久,意识到我的无助,反过来也轻抚我的背,瞬间将我的眼泪逼出,于是姐妹俩一边啜泣着一边互相轻抚对方的背,很久很久。
那时该紧紧抱住姐姐的,像小时候圈住姐姐的脖子撒娇索求拥抱那样,该紧紧拥抱不留空隙,以体温承接彼此的悲伤,好将不安与忧伤排除在外,像两个孩子那样。可能那时,我们那么需要拥抱,却不明白。
二十几年后,妈妈住院时,心力交瘁的我们懂了,每晚自病房离开,站在医院大门前,即将散去回到各自的家时,姐姐说:“来抱抱!”我便听话地上前,我们张开双手环抱彼此。给对方温暖,也温暖自己;包覆住对方,也让自己被包覆住。好像天大地大,还有一个姐妹一起撑着,等在眼前的便没那么可怕。
我也渐渐明白,有时答案只是一个拥抱。在妈妈莫名躁动不安或无理取闹的时候,在她发现我背起背包准备回家离她远去的时候,在她开始皱起眉头,纠结于说不清楚的小事的时候,我会上前握住她的手,问“手怎么这么冰,会不会冷”,摸摸她的脸颊,轻抚她的肩膀,拍拍她腰腹间隆起一坨坨“米其林”的肚子,一起笑着欣赏肉团颤动的波浪,然后最重要的是,张开双臂抱抱她。
早该紧紧抱住妈妈的,在她刺猬般发出利箭刺向每个试图亲近的人时,在她慌乱地反复找钱包最后忘了自己在找什么时,应该紧紧抱住她的,也许便能感受到她心底巨大的不安和惧怕,也许就能接收到她那体内不断颤抖的一波又一波袭来的惊慌,也许就能学着不以同样尖刺的语言回击,也许就能坚强起来,以暖暖的体温包裹住一切。
画下一个结界,在拥抱之外,不被打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