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嘉嘉在刚过12 岁生日的某个早上,第一次躲开了我准备拥抱她的手臂,如同一个训练有素的滑板运动员躲过横冲直撞的卡车,留下一句嫌弃的“哎呀爸”和原地错愕的我。
作为父亲,我当然知道要尤其重视和尊重女儿即将迎来的异性敏感期,但它的到来还是比我预期早了太多(虽然后来我被科普这个时间其实异性敏感期都快结束、要进入青春期了)。可能每个有女儿的爸爸都会经历这样一段“分离焦虑”?我不知道。闺女小时候坚信我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因为我能在下雨天准确预测闪电和雷声之间的时间差。她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我的肩膀上,眼睛亮晶晶地说爸爸是超人。带她去钓鱼,四小时一条都没钓到,她的小胖腿上全是蚊子叮出的包,爱人都忍不住埋怨,却丝毫不影响女儿对我的崇拜——只要最后能靠钞能力让她吃上烤鱼大餐。
进入青春期后, 除了拒绝肢体接触,我们的关系也不可避免地悄悄拉远。好像忽然之间,她有了自己的世界,不再什么事情都和我分享,甚至当我送她上学,在校门口冲她喊了一句“放学带你去吃肯德基”,得到的却是女儿仓皇而逃的背影,那架势活像我当众宣布了她尿床的消息。
作为当代成年男性, 事业上的奋斗天经地义,这是我获得成就感和价值感的主要来源,我承认。但平心而论,我不认为我是那种为了工作忽略家庭的丈夫和父亲。从女儿软软的一小团抱在怀里,到后面出落得愈加亭亭玉立,我的相机也能证明我并没有像那些不负责任的爸爸一样错过孩子的任何一个成长环节。可是父女之间的疏远还是不可避免。那天我没有带女儿去吃肯德基,因为爱人发微信给我,说女儿点名希望她去接。最可气的是,她还不忘让我把肯德基打包买回家吃。多么冰冷的文字!我拎着两包全家桶等电梯时琢磨:那我算什么,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
我尝试了解女儿的世界,下载她常用的App,去学习那些我不太懂也其实不太感兴趣的“热梗”。但这一切没有起到任何积极作用。女儿愈加嫌我幼稚、老派——这在我看来是完全矛盾的一组词——以及我最无法反驳的“爹味十足”。当我又一次听到她用这个词评价时,我甚至有点生气了:“我就是你爹,我没有爹味,难道要有娘味?”这其实是个好笑的玩笑,但可惜我没能掌握好语气。我知道,愤怒背后是我当时的无所适从,我不知道该如何改变才能重新回到曾经那个女儿身边的位置。
回想自己小时候和父母之间好像没有这么多不满和弯弯绕,当然,这也可能是男孩女孩的区别,我始终无法切身体会。后来我和爱人长谈了一次,以确认我没有陶醉在自己的世界,还能做到“兼听则明”。令人欣慰的是,爱人肯定了我作为丈夫和父亲的付出,而不像女儿口中批驳得那么一无是处。她说起自己小时候,父亲的形象疏离而高大,自有记忆起,父亲就很少过问她和姐姐的事,饭桌上要么聊工作,要么聊政治。如果考试成绩好,拿到奖状也会得到父亲的夸奖。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充满权威的赞赏,当然也会开心,但是那种开心“和得到年级主任夸奖的感觉差不多”,少了被母亲夸时的那种甜蜜和骄傲。不过周围同龄人大多都是如此,所以她也没有多么渴望过和父亲亲昵,最期待的是每次父亲出差带回来的巧克力和小点心(这不和我那肯德基意思差不多嘛)。直到有了自己的女儿,看我黏着女儿唠唠叨叨耳提面命的样子,她觉得有点好笑,但也感到一种别样的幸福。
我渐渐意识到, 不是女儿将我赶出她的世界,而是我额外地拥有了一个她的美好童年。我曾经认为父女之间理所当然的亲密无间,其实是上天的馈赠。不过, 孩子就像手中的沙子, 握得越紧, 流失得越快。嘉嘉在长大, 她需要不断适应新的身份,新的环境, 新的人际关系。她需要自己的空间,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小秘密。而我的角色,不可避免会从她世界的中心慢慢变成背景板。
对于女儿不再黏我这件事,这些年我已经开始学着“放手”,转而有针对性地回应她的需要。她抱怨数学题难,我不会主动上前,而是说“如需帮助请呼叫父亲”;她沉迷盲盒收集,我便和她约法三章, 她达到要求, 我才开启赞助商模式。其实我依然是那个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无条件捧到她面前的爸爸,但是我忍住了。因为她需要被当作一个独立的人。
随着时间发展和彼此调适,父女关系将进入不同阶段,所谓“疏远”,不过是换了陪伴的距离和位置。就像曾经教她骑自行车,终究要松开扶着后座的手。但当她回头时,会发现那个手脚笨拙的中年男人,总是努力保持着随时接住她的姿势——哪怕如今她骑的是青春的火箭,而我开的是老父亲的拖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