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上的岁月

暮春的风掠过村头时,总带着些铁锈味。晨光未及推开窗棂,村口老榆树下的铁匠铺已腾起袅袅青烟。老周头的铁皮工具箱就搁在老槐树下,箱盖上斑驳的锤痕比年轮更显沧桑。老周头总爱把粗瓷碗扣在风箱上,风箱呼哧呼哧地吞吐着岁月,让蒸腾的热气浸润昨夜残留的茶垢。在我儿时的印象中,老周头的满面黑灰的脸似乎是永远洗不干净。他总爱把蓝布衫的袖子卷得老高,露出古铜色的手臂,肌肉随着铁锤的起落如老树根般虬结。铁砧上的火星溅开来,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飞在补丁摞补丁的围裙上,尔后落在地上跳着最后的圆舞曲。“叮当”一声脆响惊落露水,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也惊起了整个村庄的农事记忆。

老周头的铁匠铺设在村口的老榆树下。三块青石板垒成的炉灶里,炭火吞吐着橘红色的火焰,将铁块烧得通体透亮。打铁的铁砧四条腿缠着褪色的红布,那是他娶亲时留下的。铁砧上的凹痕深浅不一,像张布满皱纹的脸。他握锤的手布满老茧,指节处的疤痕如凝固的岩浆。每当铁块烧至金黄,他便抄起小锤,与徒弟小六的八磅大锤一唱一和。重锤落下时,铁砧发出闷雷般的轰鸣,惊起树上的灰雀,在霞光里扑棱棱飞向远方。

我们那里对手艺人有这样的说法:“一打铁,二破篾,三出血。”就是篾匠和屠夫的手艺还排在后。老周头的打铁手艺是跟他父亲学的,算是祖传。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是个好行当,他打的铁器,坚韧耐用,尤其是每到农忙时节,铁匠铺更是热闹非凡。农户们扛着磨损的农具,带着焦急又期待的神情,纷至沓来。

大集体年代的村庄像块温润的璞玉,铁匠铺是最灵动的纹路。张木匠的刨刀卷了刃,李瓦匠的瓦刀豁了个口,都要找老周头拾掇。他总能让废旧或损坏的铁器焕发新生,如同妙手回春的郎中。“周大伯,给我家锄头开个口!”“嫂子,新打的剪刀给你留着呢!”“周大哥,我家的铁锹什么时候能拿到,等着用呢。”就这样,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总爱揣着缺角的锄头、豁口的菜刀等用具来找他。他总是不慌不忙地接过农具,眯起眼睛细细端详,像在与这些铁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瞬间便能洞悉它们的“病痛”。老周头从来不急着收钱,把农户们送来的工具按顺序摆放好后说:“先用着,秋后收了粮再说。”

“打铁讲究个火候,就像做人要拿捏分寸。”老周头总爱把烧红的铁块浸入水桶,“刺啦”一声,一股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看着腾起的白雾时经常说这样的话。他不吝啬技艺,教徒弟小六观察铁块的颜色变化,从暗红到金黄,再到淬火时的银白,每种色泽都暗藏玄机。他打造的农具,精致、耐用。

在老周头的工具箱里还藏着个铁皮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历年打的铁钉。每枚铁钉都刻着年份,字迹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难辨。“这些钉子比史书还真。”有时他小心翼翼地从匣子里取出一枚锈钉,向人展示说,“1976年发大水,这钉子钉过王家的救命木筏;1982年分田到户,这钉子固定过集体仓库的门锁。”老周头如数家珍。有次暴雨冲垮了村小学的门槛,老周头连夜赶制了八颗铁楔子,用红漆在每颗楔子上画了笑脸。

新世纪的钟声敲响时,老周头的鬓角已染霜白。年轻人纷纷扔下锄头,涌进不同的城市发展或打工。老周头的铁匠铺门可罗雀,只有几位老人偶尔来修修旧农具。他依然每天清晨生起火炉,把铁块烧得通红,却不再挥锤锻打,只是静静望着袅袅青烟飘散在天际。

今春回乡,我特意去探访老周头。老榆树下的铁匠铺早已不见,原址上建起了“农家书屋”,书屋门前是一个供村民们健身的广场,老榆树依旧茂盛,只是矗立在广场中央。在三五人群中,一头银发的老周头拄着拐杖,佝偻着身体在老榆树下转悠,似乎在寻找他的过去。我上前打招呼,他还能记得我的小名。在我与老人家交谈后,他带我回家帮忙取出珍藏多年的铁皮匣子。匣中铁钉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纹路里还嵌着细碎的火星,像一串凝固的血珠。他颤抖着手指将铁钉一枚枚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突然老泪纵横地说:“这些铁呀,都是会呼吸的。”

站在老榆树下,恍惚间还能听见那弥漫着烟火气的铺子里的风箱声从记忆深处涌来,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炽热的炉火,混着新麦的香气,混着老铁匠掌心的温度,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轻轻叩响那块沉睡的铁砧。总会想起那个在晨光中挥锤的身影,想起铁砧上迸溅的火星,如何在岁月深处,锻打出永不褪色的年轮。老周头与他的铁匠铺,是农耕文明长河中一朵璀璨的浪花,虽被时代的浪潮淹没,却在记忆的河床中,留下他与农户之间那份真挚的情感,如同陈酿的美酒,在时光的流转中,越发香醇。让人明白,在这世间,总有一些东西,值得我们永远铭记与传承。

(本文入选2025年重庆中考语文试卷,文章有删减图/孙小片)

王祖胜,职业:警察。中国散文学会、安徽省网络作协、合肥市作协、巢湖市作协会员。

左手烟火,右手清欢。视写作为修行,在文字里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作品入选《中国最美游记》《全国散文精品选》等。偶获公安系统和级别奖项若干。2023年度,被《青年文学家》杂志社评为优秀作家。

《意林》:考试题目中,要分析老周头具有的精神品质,包含技艺精湛、乐于助人、诲人不倦、坚守传统、心怀乡土等。在创造这个人物时,您是如何设想的?

王祖胜:1. 我生长在农村,像老周头这样的人物现在很少见,特别是厚道、乐于助人的品质很难见到。2. 老周头的铁匠手艺几乎失传,如村民的农具、厨房里的刀具,用坏了没地方去维修,只能扔掉,是一大遗憾,因为没有人来传承这门手艺,原因是这门手艺纯手工,不赚钱。这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出发点。

《意林》:您与写作的故事,与写作的关系,对写作的态度如何形成?

王祖胜:个人体验是根基,把生活碎片当素材本,通勤时的路人对话、深夜的情绪波动,甚至一碗热汤的温度,都成了文字的起点。写作是与自我、与日常的温柔对话。始于“记录”,终于“共情”。初衷是留住生活中的微光,用个人化的表达照亮他人,便逐渐形成“真诚高于技巧,真实大于华丽”的态度。

通过观察日常景物抒发对人物的思考,自然流露的情感,保持真诚态度,而非刻意模仿。

如通过细节展现人物性格和场景,运用到作文中,使文章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