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的多愁多病身

顾随先生说,陆游的诗中有豪气,“陆游死时年八十余,是诗人中最长寿者,六十年万首诗。陆游不但写诗,且写文,做官,做事,可见其精力充足至极”。陆游确实高寿,相比之下,杜甫只活到59岁,留下了1000多首诗;陶渊明享年63岁,现存诗文130余篇。但陆游后半生饱受牙病的困扰,据考证他关于牙齿的诗多达150余首,如《病齿》《贫病戏书》《齿痛有感》《齿落》。

美国作家约翰·厄普代克2009年死于肺癌,享年76岁。《华尔街日报》说:“在他的一生中,厄普代克经历过一系列令人沮丧却并不太严重的疾病:哮喘、牙病,最主要的是银屑病。这种病痛让他的皮肤成了他的灵感源泉,‘像潮湿泥炭中阴燃的火’。”

英国作家马丁·艾米斯说,詹姆斯·乔伊斯、纳博科夫和他都在四十岁出头时,遭受了痛失牙齿的灾难。“口腔问题是特别容易让人心心念念备受困扰的。要是那儿出了点什么事,你就活在那儿了:没错,身心都在你的嘴里了。”1907年,乔伊斯在给他弟弟的信中说:“我的嘴里全是衰败的牙齿,我的灵魂里全是衰败的雄心。”

2012年,哈佛大学医学院博士约翰·罗斯出了一本书叫《莎士比亚的震颤和奥威尔的咳嗽》,记述了莎士比亚、弥尔顿、勃朗特姐妹、霍桑、梅尔维尔、叶芝、杰克·伦敦、乔伊斯和奥威尔等人所忍受的疾病。爱尔兰诗人叶芝在20世纪20年代末患上了危险的高血压和肺充血。1939年,他因心力衰竭去世,享年73岁。叶芝曾因阅读障碍,在填申请表时拼错了“教授”一词,未能获得都柏林圣三一学院的英语文学教席,“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事件,因为成千上万的教授都是从研究他的作品起步的”。

《白鲸》的作者赫尔曼·梅尔维尔身体也不好,他的眼睛非常敏感,以至于他在房子上建了一个带遮阳的门廊,以免阳光直射。他还有严重的背痛、心力衰竭,以及令人痛苦的关节炎,但晚年仍完成了杰作《水手比利·巴德》,证明他的头脑依然能在最高水平上运转。

厄普代克早年曾与口吃作斗争,这一经历激励他成为一名作家。“我之所以决心写作,也许正是因为我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2004 年在一次采访中,他补充说:“口吃的人通过其痛苦的停顿,证明了言语并非完全自然,由此赢得了他人尊重的关注和细致的警觉。”

弗洛伊德在他关于达·芬奇的书中说:“对伟人的病理审视从未能真正帮助理解他们的重要性和成就。”但作家的感受力更加敏锐,他们对病痛经历的生动描述或许能让病友更加理直气壮地示弱。他们克服病痛的努力也能让我们更加珍视他们的作品。英国作家雷蒙德·塔利斯说:“我们要感谢这些作家的勇气,他们战胜了疼痛、不适、发烧、恶心、脓液、瘫痪、失明、耳鸣和吞噬一切的精神障碍,这些病痛本应让他们的灵感沉寂。”

(梁衍军摘自《三联生活周刊》2025年第43期 图/高艺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