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咪

那天我一放学回家,便看到本应该还在看店的父亲,抱着一只猫笑眯眯地在门口等我。“咱们养猫好不好?”父亲一见到我就问。

那是一只棕黄色的猫,身上布满了老虎一般的斑纹,两只眼睛葡萄似的,看到我就奶声奶气地叫。

我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想养的是猫,毕竟父亲长得五大三粗,抱着一只小巧的猫,总是有些奇怪。但我看那只猫咪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拥抱,父亲似乎也很享受抱着猫的感觉,我赶紧说“好啊”,然后还装出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提醒他:“但阿爸得做好准备哦,小动物能陪我们的时间很有限的,到时候不要太难过。”

我在房间里做作业, 父亲在厅堂安顿这只小猫。这只猫应该才一个月大,叫起来的声音毛茸茸的,听得我心里痒痒的。

父亲叫我了,他问:“这只猫叫黑咪好不好?”我装作不在意地说:“都可以啊。”

傍晚,父亲来敲我的门,神秘地和我说:“关于养猫,我有个你爷爷教的秘诀,我教你好不好?”

秘诀?我不解地看着父亲。

父亲说:“你从来没见过面的爷爷,在我小时候也送过我一只猫。他和我说,猫来家里的第一天,一定要带到封闭的房间里,等它放松下来的时候,和它说说,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家、有着哪些成员,还有我们希望它成为怎么样的猫、希望它做哪些事情,这样它以后就会非常懂事。”

“小猫听得懂吗?”我不相信地看着父亲。

父亲说:“我当时这么做了,然后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一只猫。”

说着说着,记忆似乎爬上了父亲的心头,他的语气有些感伤:“你爷爷送我的猫叫圆咪,因为我小时候的绰号叫圆仔。它是圆仔的猫咪。”

我终于知道父亲为什么想养猫了。

父亲想念他的圆咪了,父亲想念他的父亲了。

父亲抱着黑咪往下厅堂的储藏间走去,我将信将疑地跟了过去。进入房间,父亲交代我把房门关上。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敷上一层温柔的光。我看到父亲温柔地抱着小猫走到一个角落,温柔地蹲下来,温柔地抚摸一会儿小猫,轻轻抱起来,让小猫的头顶着自己的头。

我放低声音问:“阿爸,这是在干吗呢?”

父亲轻声回:“这样,猫咪会觉得你是它的同伴。”

父亲对小猫说:“黑咪你好,你叫黑咪,因为你是黑狗达的猫咪。欢迎来到我们家里,我们家有黑狗达、黑狗达姐姐、黑狗达阿太、黑狗达妈妈和我——黑狗达爸爸。”

小猫喵地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它知道了。

父亲看了看我,眼神似乎在说: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父亲继续说:“我希望你能当一只会抓老鼠的猫,当一只会保护这个家的猫,当一只有责任心的猫。”

说完,他转过头问我:“你对黑咪有什么期望吗?你也可以和它说说。”

我确实有个秘密任务要交给黑咪。于是, 我抱起黑咪走到另外一个角落,学着父亲, 和它头顶着头, 压低声音说:“ 我希望你替我多陪陪我阿爸。”

我的声音足够小,但我不确定父亲是否听见了。父亲一直微笑着看着我,眼睛被月光照着,发着光。

黑咪似乎真的听懂了,先是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一直盯着父亲,对着他喵了一声。

东石镇的房子大都是由石条垒起来的,石条的缝隙中间,插上些石块,补上点用生蚝的壳磨成的石灰,便是一个个家了。这样的房子,当然很结实,可是过了些年头,石灰就会脱落,石条与石条之间的小石块就会掉下来。整座房子因此到处都是孔。每次刮风,每家的房子都像个大风琴——风吹过不同大小、不同位置的孔,发出不同声调的声音。

我是喜欢风琴一般的石头房子的,毕竟,闽南大部分天气是暖和的,风吹过,可以听风吹出的各种音乐,还觉得特别清爽。只是这样到处是孔的房子,太容易是老鼠的乐园,它们可以从各种孔里穿进穿出,飞檐走壁。

以前阿花在的时候,喜欢追着老鼠啄,家里因此一度不怎么看得见老鼠。但阿花离开了,老鼠便又开始肆无忌惮地在我们面前跑来跑去。

那天和黑咪交流完,我们便回到厅堂。父亲把黑咪放在厅堂里,说:“黑咪你到处走走看看,自己熟悉熟悉啊。”

黑咪先是谨慎地窝了一小会儿,朝着不同方向喵喵叫,然后开始从厅堂这角走到那角,再走进几个房间观察一番。

我不知道父亲是因为真疼黑咪,还是把黑咪当作我对他的关心,他对黑咪可真好。

父亲翻找出自己的一件军大衣,在厅堂的角落给黑咪铺了一个窝。母亲看着生气了:“这么好的军大衣,你就这样当猫窝了?”

晚上要睡觉了,黑咪在厅堂里一直叫唤。我探出头来,问:“黑咪怎么啦?黑咪害怕黑吗?”阿太探出头来:“这应该是黑咪第一次单独过夜,黑咪可能想它的爸爸妈妈了。”

父亲也探出头来:“我就说黑咪不够勇敢。”嘴里是嫌弃的,但他还是披上衣服到厅堂陪了黑咪好一会儿。

我是那么开心黑咪来到家里,看着父亲照顾黑咪的样子,我知道,父亲本来是多么希望如此照顾我和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