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师二舅爷

20世纪80年代,乡村小学兴盛的时候,我的二舅爷是十里八乡出名的严师。

我上三年级那年,他在放假回家的途中被摩托车撞伤,右腿骨折,虽经过一个暑假的调养,但伤筋动骨,一百天都不见得能好,秋季开学时他的腿脚依然行动不便。我们村与他所居住的村庄相邻。他本来是可以继续休病假的,可他舍不得离开讲台一刻,主动要求到我们村校教学。

二舅爷成了我的老师,开学第一课我便领教了他的“严”。过了一个假期,我们磨磨蹭蹭地去学校,发现他已坐在讲台上等我们。该是他早已掌握学生人数、年级分布、学习成绩等情况。当最后一名学生坐定,他扶着讲桌吃力地站起来,呵斥道:“开学第一天,你们的表现令我很失望!从明天起,七点半前必须全部到校!”紧接着他让学生挨个儿作自我介绍。我仗着他是我的二舅爷,大大咧咧地说:“二舅爷,您还不认识我吗?我就不用作自我介绍了吧?”他怒目圆睁,双颊青筋暴露,用教鞭把讲桌拍打得啪啪响,厉声说:“小小年纪,谁教你如此攀附!在课堂上,没有亲戚,只有师生!”我被他的气势吓着了,深深地埋下了头。这件事对我幼小的心灵震撼太深,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之后,我一直称他为赵老师,再没叫过一声二舅爷。

赵老师教学的确名不虚传,他除一人包揽一至三年级的语文、数学外,还增设了思品、美术、音乐、体育、英语等课程。在此之前,我们从未接触过这些所谓的“副课”,既新鲜又好奇。他上“副课”一样严格,凡是教过的内容,必须全盘掌握,不然少不了挨一顿板子。我天生五音不全,他教唱的《歌唱祖国》我老是跑调,为此我的左手没少受罪,最惨的一次挨了五戒尺。

赵老师的敬业精神更加令人敬佩。一个大雪纷飞的早上,积雪没到了膝盖。我们心中窃喜,心想他腿脚不便,这天气,一定不会来学校了吧。同学们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正得意忘形时,眼尖的小伙伴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对面的山梁上,他缓慢地向前移动,时不时弯腰用手撑向地面,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停地摔倒、爬起……这一幕深深地感染了我们,我们扛着铁锹和扫帚飞快地跑到山梁下面,在他前面扫开一条通道。课堂上,我看见他的眼里闪着泪光。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用心学习,成绩一天比一天好,再没挨过他的板子。

得赵老师一年严苛的教诲,我们几个三年级学生均以优异的成绩升入乡联校四年级,且都被选为班干部或少先队干部。

前年, 赵老师以八十九岁高龄寿终正寝。在他的葬礼上,我终于悲痛地叫出了那声藏在心底三十多年的“二舅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