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济高速增长时期,每个人都斗志昂扬,想赢每一局牌,但是,这恰恰是一个误区。想要每一局都赢牌的玩家,很可能输得很惨。
进化论认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人们会把这句话理解成能生存下来的都是赢家。在非洲大草原上,跑得最快的狮子才能抓到羚羊,跑得最快的羚羊才能不被狮子抓到。它们只有努力练习奔跑,让自己跑得越来越快,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人生不也是一样吗?学生考试分数最高,才能进最好的大学;打工人工作最卖力,才能保住自己的工作;商家把价格压到最低,才能把货卖掉;企业规模做到最大,才能在行业里立于不败之地。这些经验在过去都被证明是有效的。但是,或许你已经有所察觉,如今,这样的努力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效。清华、北大毕业的学生,一样在竞争实习生的机会;辛辛苦苦的打工人,一夜之间被公司“优化”了;打价格战的商家最终两败俱伤;行业里规模最大的企业可能一夜之间轰然垮掉。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外在的环境变了,自身的处境就会变。
回到狮子和羚羊的例子。如果气候变了,原来一望无际的稀树草原变成了林深树高的热带雨林,动物们都上树了, 那么跑得再快, 又有什么用呢?
过去,大家都在上山的路上,都想尽快登上山顶。如今,即使已经登上了山顶,你也会发现,自己登上的只是一个小山包。远处还有一座更高的山,山顶光芒万丈。但从这里到那个山顶,没有直达的缆车。要想过去,你得先下山,然后才能再上山,一步一步,登上新的山顶。
为什么我们常常会被困在小山的山顶?进化论学者有一个洞见。达尔文在思考物种进化的时候,考虑到了适者生存的自然选择机制,却忽视了很重要的一点:如果只有自然选择这种机制,大部分生命创新很可能都不会出现。
著名哲学家丹尼特就曾点评过达尔文,说他的学说能够很好地解释适应性,但解释不了多样性。但我们都知道,没有多样性,就没有旺盛的创新。生命的进化需要创新,创新都是自发的,竞争导致所有生命都要力争向上,都想登上山顶。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登山比赛。所有的登山者只关注朝上走,却看不到全景。我们用一个看似离奇的假设来说明这种情况:所有的登山者都要用一块红布蒙住双眼。那怎么登山呢?很简单,虽然看不清周围的景观,但登山者能感知到是朝上走还是朝下走——如果一脚迈出,比上一脚更高,就是朝上走。那登山者心里就有数了——无论从哪个地方出发,走哪一条路,只要做到下一步迈出去始终比上一步更高,就一定能到达山顶。如果真的到了山顶,那再往任何一个方向前行都是朝下的。用学术术语来描述,可以说,山顶就是一个稳定的均衡解。
这个时候, 登山者把红布摘下来, 四处张望。十有八九,他会绝望地发现,虽然已经到达了山顶,但自己登上的只是一个小山包。群山连绵,起伏蜿蜒,真正的主峰可能就在旁边,却隔着一道深深的峡谷。正是因为无法看到全局,却一心一意要朝上走,最终害了他们。
这给了我们一个启示:为了上山,先要下山。
为了到达真正的峰顶,你得下山,从高往低走,直至最低的谷底,然后才能再次攀升,一步一步,登上新的峰顶。
那些不愿意下山的人呢?他们很可能惨遭淘汰。举个例子:早在20 世纪80 年代中期,日本就超越美国,成了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市场的世界第一。这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当时,DRAM多用于大型电脑和电话交换机设备,这类产品的用户要求制造不会出故障的DRAM。大型电脑要求25 年的质量保证,电话交换机要求23 年的质量保证。这么苛刻的要求,日本的半导体制造商居然做到了。遗憾的是,“成功是失败之母”。到了20 世纪90 年代,个人电脑取代了大型电脑。谁的个人电脑会用25 年呢?过不了几年就换新的了。所以个人电脑的存储器不需要质量太好,但要求价格低廉,而且能大量供货。这对日本的半导体制造商来说是一种羞辱:什么?我已经考了90 分,你却让我考70 分?
日本的半导体专家汤之上隆讲过这么一个故事。2005年, 容量为512MB 的DRAM是当时最尖端的存储器。日本有一家半导体企业叫尔必达,生产该款DRAM 的成品率是98%,而韩国三星的成品率只有83%。看起来,日本企业的技术水平高于三星,其实不然。三星生产的该款DRAM 的芯片面积是70 平方毫米,而尔必达的是91 平方毫米。因此,成品率为83% 的三星能够从一片30 厘米的晶圆中切割出约830枚芯片,而成品率高达98% 的尔必达只能切割出700 枚左右。而且,我们要考虑到,成品率从60% 提高到80% 相对容易,但从80% 提高到95% 则很难,要付出更高的代价。结果,尔必达制造一枚芯片所花费的成本大概是三星的两倍。
日本的半导体制造商到了山顶,不愿意下山。最终,20世纪90 年代,韩国的三星迎头赶上,市场占有率超过日本企业。
先下山,再上山,这是不下牌桌的精义。创新既需要智慧,又需要勇气。智慧就是知道争第一并不重要,活下来才重要。勇气就是明明已经站在山顶了,还能放下一切,心无挂念,头也不回地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