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胖子的家在吉林省四平市梨树县胜利乡。他人如其名,是个胖子。
贾胖子是快手上的直播“网红”。粉丝已经有50万,号称“胖家军”。
他第一次做直播是在2019年12月24日。当时,他在网上刷视频,看到有人在唱衰玉米的价格,气愤不过,就开了直播跟别人打擂台,一打就是3天,最长的一次持续直播了17小时。贾胖子觉得玉米价格会涨。后来,玉米行情果然如他所预测的那样。有些农民听了贾胖子的话,没有着急把玉米卖掉,留到后来才卖,多赚了不少钱。
刚开始做直播的时候,贾胖子的爸爸总是骂他,说他不务正业。他爸爸讲得有道理。贾胖子是收玉米的,玉米价格涨了,对他是不利的。
在东北,每年4月底到10月是玉米的种植季节,从11月到来年2月是收购季节。四平的玉米收购会经过两道环节。第一道环节是收粮小贩,农民把他们叫作“脱粒机”,因为这些收粮小贩会带着脱粒机走街串巷,替农民的玉米脱粒,然后把农民的玉米收过来,卖给贸易商。第二道环节是贸易商,农民把他们叫作“烘干塔”,因为他们要建烘干塔收储玉米。贸易商从收粮小贩那里收购玉米,再卖到南方去。这两道环节,每一道的利润大约是一斤玉米赚一分五。
贾胖子也当过收粮小贩。2010年,他贷款在院子后面建了烘干塔,投资200万元,成了贸易商。
贾胖子之所以预测很准,是因为他是做贸易商的,对玉米价格当然很敏感。
贾胖子平时话不多。不抽烟,不喝酒。但是,进了直播间,灯一开,他就像换了一个人,气场强大,坐在旁边都感受得到。贾胖子的直播基本是从晚上7点开始,9点结束,不休息。他从来不用准备稿子,手上喜欢拿一把唱二人转那种粉红的丝巾扇把玩,但也不打开。开始和结束的时候会分别放一首歌。贾胖子最喜欢的歌是《这扯淡的人生》。他的粉丝大多是种玉米的农民,问的问题大多是关于玉米价格的。这段时间玉米价格开始往下掉,有些农民手中留了粮,心里就有点慌。贾胖子会说,别慌别慌,粮价会稳。他建议农民,差的粮食就先卖,好的粮食就迟一些。
像贾胖子这样的人能成为直播“网红”,正是因为他转换了阵营,不再站在农民的对面,而是和农民站在一起,成了农民的“代表”。虽然贾胖子做的事情,比如预测粮价、普及农业知识等,之前的电视、报纸都做过,但电视里的专家不接地气,不了解实际情况。农民也没有看报纸的习惯。不像直播,看得懂,还能互动交流,农民才觉得有意思。
2020年11月,贾胖子在大院里举办了一场粉丝见面会。活动总计两天时间,差不多有700名粉丝从东北各地赶过来,最远有从齐齐哈尔来的。镇上的酒店基本住满了,房费都是贾胖子出的。贾胖子杀了两只羊、一头猪,院子里搭了长篷,60张桌子,手把羊肉、杀猪菜,摆了两天流水席。
他的粉丝以中老年人居多。如今,在农村种地的都是上了岁数的人。农田里机械化耕作已经很普及,老人也应付得了农活。一年中农忙季节不到两个月。一辆拖拉机,蹚完十垧地,也就两天时间。一辆收割机,十垧地一两天就干完了。闲暇的时间多了,看直播和短视频的人就多。
贾胖子在直播里很爱说,大家别把农田丢了。这正是他担心的。村里挺流行合作社,合作社就是种五百亩以上的大农户。这样下去,一个村里只需要一两家大户,就能种完全村的耕地。到那时,所有依附现在这种小农形态的粮贩、粮食贸易商都没有生存空间了,包括贾胖子本人。
20世纪70年代末,农村开始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这场四十多年前的变革使得小农经济成为农村的基础。有了小农经济,才有了“脱粒机”“烘干塔”这一道道粮商。但是,小农个体在跟粮商谈判的时候,总是处于信息劣势、规模劣势,老是被骗、被盘剥。除了粮商,还有卖农资产品的,也会想方设法坑农民。一袋化肥,要经过六层代理,才能送到农民的手里:总代、省代、市代、县代、镇代、村里的经纪人。这层层加码,差不多就占到成本的30%。农资市场不仅贵,而且乱。贾胖子去黑龙江拜访一个种粮大户,发现对方用的都是假种子,还被蒙在鼓里。贾胖子说,春耕的时候,在田埂上看见农民播完种子丢的袋子,一看商标就知道,假的。
来自边缘地带的农民,自发地推动了一场变革,他们在网络上积极地自救和互助。贾胖子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在线上建了一个50万人的“生产队”。50万村里人,在一个平台上讨论农业生产技术、市场行情,代售农资产品、滞压农产品,甚至处理农村的家庭感情纠纷。
登上这个舞台的并不只有贾胖子一个。养猪的、种菜的、教授农机知识的,各个领域的民间直播,几乎覆盖了农业生产和农村生活的方方面面。线上可以互动,线下可以联动。这是一场来自边缘的自救运动,这个新的小趋势,将深刻地改变农村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