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国内TOP3高校的学生。在这个暑假,她回到自己老家所在的南方省份地级市,做本校的招生志愿者。林远发现,越来越多的考生开始意识到,志愿填报在个人意愿之外,是多方力量的博弈。
以下是林远的自述:
“你好,我是来问我的分数能不能报你们学校的。”电话那头,女孩的声音怯生生的。
在记录下她的成绩和毕业学校之前,我就大概知道了不能给到肯定的回复。
我建议对方参考以基础学科为主的“强基计划”和提前批中的小语种专业。这两个方向的分数线更低,是更适合她的选择。
第二天上午,女孩余树和她的父亲出现在了我所在的地方,E大学驻南方省份地级市的招生酒店。我得知余树来自当地一所超级中学的文科尖子班,高考分数比我校裸分分数线低一分。她填报的“强基计划”首选专业是考古。我查了下,毫无疑问能被录取。
当我激动地想要告诉余树这个好消息时,她却淡定地告诉我,她其实从来没想过要学考古,“报强基只是我班主任的想法,我想报法学院”。
我的预设被陡然击碎。以往,本着名校身份,我所在的E大招生组总是试图将每一个专业都描绘得大有可为,未来可期。此刻,我发现招生组一直以来的策略正在失效。我们面对的考生不再是一张白纸。
接到余树电话的当天,受到一所超级中学老师的委托,我去联系一名报考了E大“强基计划”考古专业的考生。查阅资料后,我发现男生在填报考古专业时,没有选择“服从调剂”。我心里一喜。也许他是真的对E大考古专业有想法。
男生叫冯新,分数比余树低三分。后来从他中学班主任那里,我得知冯新来自附近的一个县城,父母都在经商。年初时,他的父母生了一场大病,家里经济有了压力。我问冯新,既然想学一个好就业的专业,为什么会报E大学的考古冬令营和“强基计划”?他说这是班主任的要求。
据余树和冯新所言,高考前报“强基计划”是学校的统一安排,年级前三十名的学生,无论是否有意愿学习基础学科,都被要求报考一批名校的“强基计划”。年级领导给出的理由是“增加高考的容错率”。我知道其中隐含的前提:只有上顶尖学校才是对的。
回忆起去E大学考古冬令营的那个冬天,冯新说他没有什么感受,就下了一次基地,其他时间都在各种古迹景点玩,“我就记得院长的一句很经典的话:考古就是在土里找土”。
比起专业体验,冯新觉得这些名校冬令营、夏令营更像是一场表演,或是在应试教育体制内,对学生和高中学校的象征性嘉奖——高中学校敦促尖子生报名,学生交参营费,名校给一个象征性的“优秀认定”,以此培养学生的“名校认同”,只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游戏。
后来我得知,冯新最后选择了F大学的金融专业。他希望报一个就业面广一点的专业,主要考虑法律和金融。
他提及了另一所被否定的名校。“G大的招生组一直给我打电话,我就接了一个。”得知冯新主要意向是金融和法学后,G大学的招生组开始和他说,法学现在就业多么艰难,而法学正是F大的优势专业。“还忽悠我,把金融和工商管理混在一起,和我说是一个专业。还好我提前了解过,不然就要被他们骗了。”
2025年,我看见北京大学在湖北省少见地出现了空档。这意味着历史类的“强基计划”没有招到足够的学生。与此同时,北京大学的多个小语种专业也出现在了陕西、云南等省份的志愿征集列表中。
使这些事件成为新闻的,并不是冷门专业没人报,而是北京大学没人报。这打碎了扎根在我国基础教育中的名校崇拜。
长久以来,被名校录取的学生照片总是贴在校门口。各个重点高中在招生时,也总以每年被名校录取的人数为噱头。这场应试教育内部的名校规训与社会对考生的评价,到高中以名校录取数为标准的绩效追求,形成了精密的合谋。
但现在,和余树和冯新一样,许多考生似乎逐渐发觉,那些班主任、招生组描摹的未来只是一种“优秀的幻觉”。穿过独木桥后,他们早已开始从自己的视角思考未来,试图从多方期许中逃逸。
G大学的招生志愿者在劝说余树报考G大金融专业时,告诉她G大所在的超一线城市有非常丰富的实习资源,留在大城市的机会非常多。但“大城市”这个词,和G大学的志愿者提起这个词时的神采奕奕一样,让她感到警惕——就像高中时老师提起那些顶尖名校时一样。
余树对未来工作城市的预期,是江浙沪的新一线城市或省会城市,例如南京、苏州、杭州、无锡等。她回想起中学时去北京、上海和深圳旅游的经历。她对这些超大城市唯一的印象是,节奏很快,压力很大,通勤距离很长。
比起大城市、名校给人的向往和承诺,比起对高中母校的“责任感”,余树更想要让自己舒服和安心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