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槐花白

在春的斜阳里,又见槐花白。城市绿化带里的洋槐擎着疏落的花穗,洁白的花穗,像美人发间的珠钗,风过时,零星的甜香忽远忽近,总让我想起童年那片翻涌的槐花海。

老家门前原是一片河滩,不知何年何人栽下百十棵洋槐树。树干粗粝如祖父的手背,枝条却温软地垂向大地。清明刚过,青玉般的嫩芽间便迸出米粒似的花苞,待到谷雨前后,整片林子成了雪砌的宫殿。千万朵槐花攒成璎珞,低垂的花枝几乎触到孩童的头顶,人在林间走,仿佛游在奶白色的大海里。

蜜蜂是最早的访客。天还未亮,嗡嗡声便裹着露水漫进窗棂。我常趴在掉了漆的窗台上看它们穿梭其中,金黄的绒毛沾满花粉,后腿鼓胀如两粒琥珀。这时母亲总会拍拍我的后脑勺:“莫惊了采蜜的师傅。”她总说蜜蜂是花神的使臣,采够九千九百九十九朵花才会归巢。

放学的路原是枯燥的黄土道,可到了槐花飘香的季节便成了童话里的秘境。书包在身后拍打着屁股,我故意放慢脚步,任细碎的花瓣落满肩头。有时仰头看天空,层层叠叠的花影筛下斑驳的光,恍惚间自己也成了枝头的一串白花。风起时整片林子簌簌作响,花穗碰着花穗,窃窃说着我听不懂的密语。有次竟撞见两只玩耍的小刺猬,毛绒似的小东西被惊得四散滚逃,带刺的背上带着几朵槐花。我还会勇敢地爬上颤颤巍巍的枝杈,近距离地仔细观察那诱人的香源和银针似的花蕊,忍不住抓住那刚盛开的一串,一把捋下来,塞进嘴里大快朵颐。

采槐花是件很快乐的事。清晨,母亲挎着竹篮儿来到了槐树林,她专挑将开未开的花苞,说这种才是最甜的。我踩着木梯帮忙,指尖触到凉津津的花串,麻利地摘下一串串的风铃。母亲在树下接着,她轻轻地撸下洁白的花朵,不一会儿,就撸满了一整篮儿。我偶尔失手碰落整簇花穗,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小雪,母亲赶忙说:“小心些,留些给蜜蜂做午餐吧。”蒸槐花要拌玉米面,上屉时垫着碧绿的白菜叶。灶膛里的柴火哔剥作响,水汽混着花香在院里游走。待笼盖掀开,翡翠般的菜叶衬着白玉似的槐花,淋上香醋蒜汁儿,能把隔壁孩童都馋了来。最妙的还是槐花馅包子,母亲总在面皮上捏出十二道褶,说是对应着十二个月的圆满。咬破薄皮的刹那,清甜的汁水涌出来,连舌根都浸着春意。

几度春风,槐花白了又白。离开家乡后,忙碌穿梭在繁华的城市,偶尔想起故乡的那片花海,不禁有些怅惘。每到春天,城市的市场也有新摘的槐花售卖,塑料袋上印着“家乡味道”。买回家如法炮制,蒸出来的却蔫头耷脑,失了那份水灵劲。去年特意驱车几十里去城外野林,满树槐花倒是开得热闹,可林间少了老树虬枝的韵致,水泥步道太过齐整,连蜜蜂都带着工业化的匆忙。

前几日收到老家妹妹寄来的槐花蜜。层层报纸裹着的玻璃瓶里,槐花蜜凝如琥珀。旋开瓶盖的刹那,四十年前的春风忽然推窗而入。我分明看见母亲站在槐林深处,系着一个干净的蓝布围裙,她采花的手势还那样轻,像在触碰易碎的时光。

原来有些芬芳早已扎根在血脉里。高楼大厦割裂了四季,可每逢槐香浮动时节,记忆仍会发芽抽枝,疯狂地冒出来。那些与槐花有关的时光,那些岁月深处的人和事,都化作年轮里的蜜,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突然甜醒沉睡的乡愁。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当人类用心庇护着自然,自然也会全力佑护着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