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拘一格,才能发明出新的美食来。在这方面, 人们一直才华横溢, 而且,一直以底层的、没钱吃大餐的劳动人民为最优。举一个例子,现在遍布全国的重庆毛肚火锅,就是担担军们吃出来的。生于成都的媒介前辈车辐老先生写文章说,当年挑夫们吃不起黄牛肉,顶多吃便宜的水牛肉。就有小摊灵机一动,做成一个大锅,中间又分好多格,挑夫们交点钱,一人把着一格,涮毛肚之类,便宜的水牛下水,更便宜。一个世纪过去,火锅出名了,现在北京上好的饭馆里,吃下一锅来,怎么也得二百多块,当然,怎么也没有重庆街边摊吃着痛快,聊胜于无吧。
路边摊勾人,就算是达官贵人,也未必扛得住诱惑。据说张之洞任两广总督时,一日出门,闻到路边香味,食指大动。他就让随从去问,那菜叫什么。随从不是广东人,和摊主语言交流有障碍,摊主以为他问地名,就说叫“大马站”。张之洞回家后,立刻叫人出去买“大马站”。可谁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啊?找来找去找不到。后来还是一位幕僚,问清楚了张之洞去了哪儿,还真到大马站把那菜买回来了,原来就是广东老百姓吃的乱炖嘛。
北京的豆汁,也是民间传来的。豆汁是什么呢?就是水磨绿豆做粉丝、粉皮之类的下脚料——剩下来的灰绿色的豆渣汤。把这东西发酵、熬制,就成了豆汁。
在这方面值得一提的,还有王致和。当年书生王致和进京赶考不中只好当“北漂”,以卖豆腐为生。有一天豆腐没卖完,放缸里了,后来就给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臭气熏天。王致和心疼,舍不得扔, 只好自己吃, 这一吃,感觉味道不错,又请朋友来吃……后来王致和臭豆腐成了名,他也没再赶考,专心做臭豆腐了——他起名叫“青方”。
王致和制出“ 青方” 是清康熙年间,到了光绪年间,青方已经是皇宫的菜肴。后来状元孙家鼐夸赞这位落榜考生说:“致君美味传千里,和我天机养寸心。”这个故事有多种版本,但主题都是一个,美食本天成,就看谁有福气得到它。
说回到四川菜,现在到成都,小餐馆里有好多红油冷锅串,大盆拎出来,客人随便吃,吃完数签子算账。这个东西叫作“钵钵鸡”。用作家李劼人的话描述说:“短凳一条,一头坐人,一头置瓦盆一只,盆四周插入竹筷如篱笆,辣香四溢,勾引过客,大抵贫苦大众,拈食入口。”由此,这一道菜,还有个别名,叫“两头望”。
有啥可望的啊? 饮食一道,其实最该夸赞的是民间的自由创造。好多民间小吃,明天可能就是厅堂豪宴上的佳肴,吃这个不丢人。原创的东西,不讲究精美,甚至也不太讲究卫生,但必须下饭顶饱,这就注定了它们会美味至极。人都会被美味征服的,这与身份地位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