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

故乡祖屋的那堵老墙上,长着一株半夏,叶柄很细很长,两片叶子便显得很大很薄;微风拂过,摇曳得剧烈,像两面小小的风旗。两朵小黄花开过,叶色便黯下去,叶子的边缘还出现了窄窄的枯斑。

母亲说:“半夏已结半夏了。”

半夏到底是什么样子呢?放学回来,我撬开石缝,把半夏挖出来。是浑圆的一颗块茎,鸽卵般大小;擦去浮土,见那半夏很白,还光滑,阳光刚一照上去,就折回来,精美得让人无可奈何。

便送到嘴里。因为我想,有这么好的相貌,味道自然也会甘美无比。却尝到了苦,尝到了辣。泪倏然落下来,舌头剧烈地抽搐,喉头也如塞了一团棉,喘不上气来。想喊一声在屋檐下纳鞋底的母亲,竟发不出声来。以为自己要死了。扑通一声跪在母亲脚下,痛苦地与母亲作别。

母亲一下子明白了,急急地弄一勺盐水出来,要我含在嘴里。舌头没有感觉,像被人割去了。母亲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感到她在微微颤抖。

这是一种窒息,一种极难耐的窒息。久久,舌头终于感到了一种刀割般的疼痛,喉头的那一团郁积也渐渐散开了。终于呕出一声哭。

那一刻的感觉太痛切了,以至于我今天总是执着地认为:人之死亡,无非就是半夏中毒的那种感觉——鲜活的一个生命,突然就窒息了;本来有好多话要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留下一重余悸,便是对陌生的果实,无论外表多么诱人,内心多么渴望,再也不敢率然尝一尝了。

终于明白,人间的禁忌,或许皆与人类的痛苦经历有关,还是谨言慎行,有一点敬畏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