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一样的小日子

馄饨透着股小日子的舒缓与亲切。吃馄饨,倒像是不为吃,不为果腹,单是为了消磨时间。那柔软轻盈的时间啊!

每天晚上,出门散步,总会路过一些小吃店,看一小圈一小圈的人影子,在朦胧夜色下,那是他们在消受着一小碗馄饨。看着,就觉得他们是安逸而幸福的。路过,被感染着,也觉得自己幸福着,幸福在浅浅的小日子里。无冻馁之患,无争斗之忧,三两个小友或家人,半围在小方桌旁,白碗里升腾着蒙蒙白气,小白瓷的勺子在碗里荡起小桨。

古人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到了如水的阶段,一定是剔除了逢迎、虚荣、显赫、巴结,剔除了一切俗世的混浊念头,到最后,只剩下水一般澄澈的两颗心,相互辉映。

当友情蔓延到可以于一张小木桌上,共享两碗小馄饨的时候,那样的友情一定是温厚烂熟的了,烂熟在岁月里。苏东坡被贬谪到黄州,写打油诗《猪肉颂》:“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这样的东坡肉,其实是文火煨出来的。慢慢煨,不急也不催,肉的香和美会自己散发出来。东坡真是个会过小日子的人,而这样的小日子里,那些小场景小细节,无不透露着生活的智慧。世间人事莫不如此,在岁月变迁里,纯真的自会沉下去被留存,虚妄的终会浮上来被丢弃。

不论是朋友,还是情侣,当他们可以一起去吃一碗小馄饨时,我知道,这两个人,一定像两条铁轨穿越荒原,穿越绵延的时间,完成完美的对接。两个人,袒露给对方的是最真实的一面:我们过小日子,我们一起吃一碗养胃的小馄饨。

一直以为馄饨难包,所以给家人准备早餐或夜宵,一直都是包饺子。上次去菜市场买饺子皮,顺便打听了馄饨的包法,竟比饺子还要容易。回来就包,包了几大碟子,看它们一个个挤挨在碟子里,像晓色下的白菊盛开,又像穿白裙子的女子。那一个秋天的午后,没看书,也没写文字,就是包了几大碟子的馄饨,可是一样觉得时光曼妙令人可喜。

我喜欢的,其实还是这样烟火亲切的小日子,一粥一饭,自己料理。自己是自己的王后,也是自己的奴仆。

北京火车站的候车大厅楼上有馄饨卖,一次回家,晚饭就是在那里解决的。点过,等待,然后见服务员端上来一个大碗,勺子一舀,呀,膘肥马壮的,好大的馄饨,简直是饺子。真是豪放派的馄饨,吃过,心里辽阔,仿佛一趟塞北之旅。但是,还是喜欢南方的小馄饨,有种不经意的轻灵。

抬头看戏,不如低头过好自己的小日子。闲暇时,给自己煮一碗小馄饨,就着暮色,暖暖吃下去。觉得这是正适合自己尺寸的小日子,淡泊,笃定,从容,风雨不惊。

能过好小日子的人,是内心有格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