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邵然呼吁停止鲸豚类表演的第9 年。以下是邵然的自述,经整理后发布。
成为“华南第一女驯鲸师”
从2011 年到2016 年,我一共做了5 年的驯鲸师。每天的工作就是照料它们的生活,给它们提供食物,打扫笼舍,做一下训练,然后准备表演。
驯鲸跟驯狗是一样的。没有什么独特的方法。比如,人踩在鲸鱼背上,一开始它肯定是不喜欢的,它会把你甩下去,甩下去你就不给它吃鱼,你先用目标棒引导它,训练它躺平在水上,它可能是蒙的,可能是猜的,突然碰巧就做对了,你就赶紧吹哨,然后给它吃鱼,它就知道,这个动作是对的,如果你这个动作做得不对,我就不吹哨,不给你鱼,直到你做对为止,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拉长时间就可以了。
有人会给予足够的耐心慢慢引导,有人没耐心反而可能训得更快点。老板要的是成果,是表演,我们要求它就要像一台机器一样,让它干吗它就得干吗。它不听话或不配合表演,我还会觉得我理所应当要生气,要加强管理,不给它吃鱼,指着它,瞪它,或者拿手里的目标棒稍微打一下它。但你也不敢把它打死打坏,因为这是公司的财产,你只能吓唬它,精神暴力它,这对它来说是最恐怖的。
驯鲸师和动物之间其实是一种很复杂的关系。开始我会以为我是它们的保护者,照料它们的一切。但是我忽略了一点,它们本不需要这样,对吧?我照料它们的前提是它们失去了原有的栖息地和家人,离开了大海,被“绑架”到这样一个10 米长、7 米深的水泥池里。鲸是高度社会化的动物,和人是一样的。当你被关小黑屋的时候,你甚至希望自己是被审讯被鞭打,你也不愿意一个人待着,很多动物也是这样,当它们被囚禁的时候,也渴望我们去跟它们互动。
这是一个监狱管理员和犯人的关系,但它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犯人,它是被绑架来的囚徒。
最终,它放过了我
如果是工作日的话,一个物种每天有3 场表演,节假日就会加场,可能一天6 场,可能更多。因为很多观众觉得没看到表演吃亏了,尤其到这个地方的很多是旅游团、学校组织的,他们是一定要看表演的。
有些动物就累死了。很多人惊讶,觉得动物还能累死。首先,海洋馆的训练员一周可以休息两天,但是动物们是365 天都要上班的。然后,它们在训练或表演的时候,演完一个动作要喂鱼,比如观众喜欢看这些动物跳来跳去地够球什么的,海豚就经常要做高空旋转的动作,然后再吃鱼,它们就容易出现肠扭转,肠扭转很容易死亡,因为它们不舒服也没办法跟你讲。
让我真正开始醒悟的是我训练过的一头叫苏菲的白鲸。苏菲来自遥远的北极,体长近4 米,通体雪白,长得很漂亮,它有着厚厚的皮下脂肪,看起来就是个超级大胖墩儿。我最喜欢摸它胖嘟嘟的额头,每次去抚摸它时,它额头的那坨肉肉就会晃动,特别可爱。
但是长时间的囚禁,它开始变得暴躁,经常攻击驯鲸师,咬我们的脚、腿、手臂,再到咬我们的头。我们水性最好的同事,被咬完之后上来都要抖个大半天。
2012 年的一次表演,我一下水苏菲就开始拼命咬我,拖着我的脚把我往水下拽,它表现得很狂躁,眼白都瞪出来了,我就一次一次地呛水。这对我们来说是很危险的,国外就发生过圈养的鲸豚杀死驯鲸师的事件。我抱着脚蹲在水面不敢动。它看我吓到了,最终慢慢游了过来,顶着我的脚把我送上了岸。
它好像知道,我想活着。那一刻,我就只能赌,赌它是善良的,它不会伤害我。最终,它放过了我。
对我而言,一个生命,它可以在面对不公和压迫的时候,克服自己的愤怒,选择善良,它是如何挣扎,如何做抉择,是我眼睁睁看着的,这并不容易。
就像《鲸的秘密》中讲的,鲸鱼是这个星球上最聪明、感知能力和认知能力最强的物种之一,它们高度进化,有自己的语言、深厚的家庭亲情和古老的传统。可能它们经过几千万年的演化,善良就刻在它们的基因里了。
戏谑别的生命,并不可乐
因为同事打动物,我还跟同事发生过争吵。那次是让一只海狮做单手倒立,但它没办法做那么高难度的动作,它就不停地从台子上摔下来。所有观众都在等着,海狮就不停地做,直到它成功,观众就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好像在说,“你看这个孩子多坚强,家长就这样一直训练它,让它一遍一遍做它做不到也不想做的事情,直到它成功”。好像觉得这是克服万难,是坚强的表现呀。我觉得很恐怖。
2016 年我离开了海洋馆。去外面的一些场所演讲。我还成立了自然保护社群,呼吁大家停止观看动物表演,对其他物种保持生命关怀。
2023 年,白鲸苏菲在海洋馆去世了,只活了20 多岁。在大自然中,它原本可能会活七八十岁。
苏菲死后,我开始反观我过去做的所有事,我会觉得是一场自我感动。实际上我并没有帮到任何一个具体的生命逃出牢笼,包括苏菲,我也没能救到它,我非常绝望。
有时候我也在想,苏菲的离开也是一种解脱吧,因为它永远是活在牢笼里的别人的一份财产,它不可能回到大自然。我希望它在另一个世界能去触摸灼热的阳光,去追赶狂放的浪花,带着用尽全力保留的记忆,去寻找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