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最妙的是什么

到了九月,天色一日日变得有意思起来,时而被雨洗得清亮,时而又让太阳镀了层金。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竟已到了白露凝霜的时节。蝉声早已悄然退场,秋虫们开始在草根处浅吟低唱。推窗时,风裹着一股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嘿,楼下的桂花树又悄咪咪地开花了。

特意绕去瞧那棵圆头圆脑的桂花树,活像大地举着个香喷喷的绿灯笼。眯眼细看,墨绿的叶丛里果然藏满碎金子似的桂花,香得简直要醉人。想凑近些,却被一辆车挡住了去路,不禁莞尔:它倒会挑地方,独占了一树花香,真是个小机灵鬼。

带着满身桂花香拐进巷子,眼前的景象让人步步惊喜。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爬满人家栅栏的牵牛花,举着蓝的、紫的小喇叭,嘀嘀咕咕地吹着秋日的序曲。有几个特别淘气,竟越过栅栏,悬空朝着巷口摆摊卖菜的人张望,仿佛在好奇地探听今日的行情。

总在巷口摆摊的老爷子,今日显得格外精神。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小马扎上,守着一地水灵灵的秋菜。红彤彤的辣椒、绿油油的白菜苗、胖墩墩的南瓜, 在他跟前排得整整齐齐,老爷子也不吆喝,只管笑呵呵地看着过往行人,手边放着一台锃亮的电子秤,银色的托盘在秋阳下闪着光。

有意思的是,老爷子称菜时总要眯起眼,盯着电子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完成什么精密实验。待数字稳稳停住,他便满意地点点头,仿佛那跳动的不是斤两,而是秋天馈赠的密码。

买菜的间隙, 抬眼就看见围墙边的那棵石榴树。这棵石榴树除了根留在墙内,整个身子全探出了围墙,嶙峋的枝条桀骜地高擎着,一副“我要上天”的架势。此刻,它却被累累果实压弯了腰,一颗颗青红相间的石榴抿着嘴朝路人傻乐,活像一群偷吃糖果被逮个正着的小娃娃。

巷道转角处,蓦地撞见一树栾花黄,惊得人心尖儿一颤。主街道的栾树早被白蜡树替换,没想到这个僻静处还藏着个“老顽童”,举着一树明晃晃的小黄花,得意扬扬地宣布:这条街的秋天,我承包了!

那簇倚墙的凌霄花还在开着,虽然有些已凋谢成花蒂,也仍在风中摇着小旗子,没有丝毫退让的迹象。那树木槿倒是矜持,三两朵紫色藏在绿叶间,越发显得娟秀雅丽。怪不得古人要叫它“舜华”,这名字可比“木槿”风雅多了,也更惹人怜爱。

秋天真是个热闹的集市。银杏树小扇子般的绿叶,已被镶上淡淡的金边,我惊喜地发现,叶间竟藏着密密麻麻的青黄果子。那棵老核桃树更有趣,去岁的黑核桃还赖在枝头,新果却已迫不及待地撑开了绿衣裳。道旁的女贞树最是爱显摆,捧出一串串绿宝石似的果子,逼得绿叶只好退居幕后。

开春时最迟醒来的柿树也不甘示弱,青果缀满枝头。倒是缠在树身上的丝瓜藤会来事,把丝瓜挂在柿树枝杈间偷着乐,逗得墙头的几只葫芦晃着圆脑袋,笑翻了天。

转过巷角,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砖路上洒下满地碎金。我孩子气地专挑光斑踩, 带着童稚的雀跃,每一步都像是踩响了秋天的音符,恍若回到了蹦跳着踩影子的童年。

要说秋天最妙的是什么,就是这份不慌不忙的从容。卖菜的老爷子不急着招揽顾客,牵牛花不急着凋谢,连挂在柿树上的丝瓜都慢悠悠地荡着秋千。它不像春天那样急着破土,不如夏天那般恣意疯长,也没有冬天的决绝凛冽。它只是从容地调色,将漫山遍野的绿染成金黄绛红,给每个果实注入甜蜜,让每阵风都带上恰到好处的凉意。

猛地瞥见脚边躺着几枚黄叶,像金色的星星,安静地记录着时光的脚步,我不由得放缓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幅静谧的画卷。

归时再经巷口, 卖菜的老爷子正在收摊。牵牛花的小喇叭也合上了,准备明天再吹。楼下那棵桂花树下的车还停着,金色的小花已落满车顶,铺成了一床天然的香毡。原来秋天的馈赠,从来阻挡不住——它总会越过所有藩篱,温柔地覆盖每一个生命。

且裁一片云锦为笺,汲一袖秋风作墨,记下这葳蕤与凋零同在、收获与馈赠同行的季节。待到寒冬围炉时,再把今日的桂花香、石榴笑、秋菜鲜、栾花黄,一一取出,佐酒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