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是从一位远房亲戚老太太嘴里。
这位老太太是我奶奶已逝大哥的妻子,长得出奇矮小,加上还有点驼背,平素又一直戴着个黑色的绒帽子,更让她有一种大甲虫的感觉。在我幼小的世界里,常常比较老人之间谁更老一点,比如这位我称作“舅婆”的老太太,眼睛眯起,身体蜷曲,老人斑很明显。每天我从学校回到家,她都坐在窗口的椅子上,奶奶恭敬地给她泡好茶,和她聊着天,阳光洒在她眯细的眼旁,将她白皙皮肤上的黄褐色斑照耀得更为明显,加上那顶黑绒帽子,她看上去就像一只成了精的三花猫。
她属于那种说话很生硬的老太太,有一次我挺友善地问她:“你在做什么?”结果她答了两个字:“等死。”说出这两个字时,她一直眯缝着的眼睛微睁了一下,露出了我从没见过的小小的、瞳色很浅的眼球,像是在证明,此时此刻,她还是活着的。我鼓起勇气和她谈判:“那你尽量不要马上死。”她轻轻哼了一声,看着我说了句:“我可以自己说死这个字,但是你勿许话。”
勿许话,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出这种语法结构,这种组词方式,比常规的“闭嘴”高明太多,显得既家常又肃穆,既简洁又深远,还既文又白。我发现,这三个字是舅婆的口头禅。半夜我上厕所,发现她偷偷打开冰箱,拿出我们家的剩菜,热也不热就直接吃。她忽然发现我,就对我说:勿许话。她手边常有一沓照片,从发黄的黑白照到最近艳丽的彩照,总是拿出来看,并反复摩挲,我凑过去想看一看,她瞬间收起又压回到枕头下面,对我板着面孔说:勿许话。这种千篇一律的对他人好奇心的截停很伤我自尊心,我开始筹划如何报复她。终于有一天,奶奶出门了,家里只剩我和舅婆,我听着小虎队的新歌,她慢吞吞挪动到我面前,指了一下海报上的三只“小虎”问我,这是谁?我回答:明星。结果她竟然说了句,难看。这一刻我大怒,并忽然找到了可以回击的时间节点。我大声说:侬可以觉得难看,但是侬勿许话!
这年夏天,远房表哥表姐也来我家过暑假,正是这位老太太的孙儿辈。这一对姐弟的父亲,我叫三伯伯的,是这位舅婆最宠爱的小儿子,是很有名的画家。多年以后,我搬家时整理画册,翻到一本三伯伯当年去撒哈拉写生回来之后出版的油画集,我拿了给奶奶看,奶奶细细翻了会儿画册,对我说:“那些眯着眼睛笑的小姑娘,有点像你舅婆。”我大惊,是说当年那个行动像大甲虫、坐姿像三花猫的老舅婆吗?我奶奶点头,说这老舅婆当年可是不俗的美女。我惊叫,真的吗?我以为她一出生就是那样一个老太太了。奶奶笑道,这是你自己古板了,她当年还是和我哥哥自由恋爱的。我立刻反思了一下,只因为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老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不保留年轻时候的丁点痕迹,并用一句简单的“勿许话”就截断了别人对她的一切窥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