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酸的那颗吃起

桌上的白瓷盘里,盛着刚洗净的秦岭新鲜葡萄。

伸手去拿时,指尖刚触到葡萄皮,一股清冽的凉意就顺着指缝爬上来。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祖母教我的吃葡萄方法。祖母常常洗净葡萄放在竹箩里,累累果实盛满了一箩,紫的、绿的、青的。我伸手要取最紫的那串,却被祖母用手中蒲扇轻轻拦住。“从最酸的吃起。”她从藤椅上站起来,摘下一颗青翠欲滴的葡萄递给我。我迟疑地放入口中,酸涩顿时在舌尖炸开,忍不住皱起眉头。祖母却笑了,又摘下一颗略紫的:“再尝尝这个。”奇异的是,方才的酸味还未散尽,这颗原本平常的葡萄竟尝出了几分清甜。

一颗比一颗红,一颗比一颗甜。吃到最后一颗深紫色的葡萄时,甘甜的汁水仿佛蜜糖般在口中流淌。祖母这才缓缓道:“你看,要是先吃了最甜的,后面的就都是失望了。”

从此,我总按这个祖母教的方法吃葡萄。祖母说的“从酸到甜”是有道理的。先尝那最生涩的酸,再吃那些晒足了太阳的熟果,甜意才会像慢炖的糖水,一点点在舌尖漫开来。若反之从最甜的吃起,则甜味渐衰,酸味愈显,终至意兴阑珊。原来有些滋味,想品尝到真的急不得。就像生活中那些需要慢慢等的时刻,先尝过那份“酸葡萄”的尖锐,才懂回甘时的温柔有多珍贵。而且,即使是那颗让你皱眉头的青葡萄,细细品尝之下,好像也没那么难吃,酸中也略带点脆甜。尝尝那些“未完成”的滋味也不错——毕竟,甜美的人生从来不是跳过酸涩可以直接抵达的。

多年之后,我才明白祖母教我的,岂止是吃葡萄的方法,更是一种“不着急”的智慧,一种主动选择体验完整过程的生命态度。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串葡萄,便会发现每个阶段都有其独特的滋味。青涩的少年时像酸葡萄,带着未加打磨的棱角,那些尖锐的刺痛感正是成长的印记;中年的半熟像微涩的葡萄,经历了风雨的洗礼,有了韧性却仍需时间沉淀,酸涩中已悄然酝酿着甜的可能;老年的甘甜则是所有生命体验的总和,是酸与涩在岁月中发酵出的醇厚滋味,每一丝甘甜都藏着过往的故事。人生这串葡萄的品尝方式,藏着生活的大智慧:急于吃掉甜的部分,剩下的酸涩会越嚼越苦,如同跳过过程直奔结果,幸福感来得快,去得更快;而耐着性子从酸吃到甜,每一步都在为下一步铺垫回甘,那些曾经的酸涩会成为甘甜的注脚,让最终的滋味更加绵长。

是的,我不着急,我愿意尊重生命的不同过程。人生之美本不在赶赴终点,而在体味过程。光阴漫漫,还有大把的时间,让该发生的慢慢发生,已经发生的再来一次。每次品尝一点点,就像吃葡萄,从最酸的那颗吃起,这样每一颗都是至此最好的一颗,每一刻都是至此最甜的一刻。

(王十一摘自微信公众号“文化学者黎荔”图/陈明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