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污里的星星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二十多双好奇的眼睛,手心沁出了汗。

“老司,咱啥时候写作文啊?”后排一个黑瘦的男孩举手,校服袖口磨得发亮,他叫王鹏。我下意识纠正:“是‘老师’,不是‘老司’。”他尴尬地咧出一嘴白牙。第一堂课就在磕磕绊绊的方言教学中结束,王鹏回复的那句“老师,俺都没学过普通话”像块石头硌在我心上。

开学第二周,我布置作文《我的家人》。收上来批改时,一篇作文让我停下红笔:“爷爷的修车铺躺着各种零件,螺丝钉蜷在角落打盹儿,弹簧像贪玩的小蛇扭来扭去,齿轮们你咬我、我咬你……爷爷的手沾满油污,搓两把肥皂,往水里一放,水就黑了,还飘起很多彩色泡沫,像黑夜里升起了绚丽多彩的星星。”我合上作文本一看封面——王鹏。我没想到,这个把“可以”“知道”“厉害”都说成“中”的孩子,竟有如此细腻的笔触。

第二天课间,我问他:“‘升起星星’写得太好了,你是怎么想到的?”他眼睛亮晶晶:“老师,跟俺爷学嘞。”“我看你作文里还写你家的修车铺能到处跑,像哈尔的移动城堡,能带我去看看吗?”他龇牙一笑:“中!”

周五放学,我骑电动车送他回家,一路上王鹏除了指路再无二话。

到了才发现,说是修车铺,其实是一辆老旧的敞篷三轮车,停在院子里,车斗里横七竖八地堆着扳手、锉刀,还有几个铁皮饼干盒,分门别类地盛着螺丝、垫片和小零件。车旁的马扎上坐着一位老大爷,蓝白条纹翻领短袖洗得发白,靛蓝围裙上倒着一只不知被什么扎穿的胶鞋。他微佝偻着背,老花镜滑到鼻尖,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时不时还要把身子往后仰一仰,好像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些。粗糙的手指精细地比着鞋跟的大小,剪下一块自行车胎皮,准备钉在鞋跟上。

“爷,俺老司来了!”王鹏蹦下车。老大爷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从马扎上起身,说:“俺小上课捣乱了?”他花白的头发倔强地支棱着,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方脸,眉骨突出,眼皮松垂却遮不住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鼻子不高,鼻翼两侧刻着两道深深的皱纹,下巴上还冒着几根没刮干净的灰白胡须。最显眼的是他那两片厚实的嘴唇,总是无意识地抿着,透着一股劲儿。我连猜带蒙地理解老爷子是在问是不是孩子在学校调皮了。我连忙说:“不是不是,孩子在学校表现很好。作文写得特别棒,我打算推荐他参加个比赛,今天来是做个家访。”“中中中,咱进屋说,俺小从小喜欢写写画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王鹏作文里那些灵动的比喻,其实都藏在爷爷的方言里。普通话能教会他规范,却给不了他这份天生的鲜活。

那些藏在方言里的心意就像油污里升起的星星,一样能照亮很远的地方。

(图/吴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