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阔

父亲说:“我要去住养老院,一定要去!”他站在客厅中间,双手叉腰,双眼喷出的怒火像是要把整个房子点燃了一般。

母亲表现得比平日里夸张,她拍着手,跳着脚,头一仰,身子一扭,走进卧室,又探出头,倚着门框问:“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收拾东西,我倒是愿意的,腾出了地方我还能多买几件新旗袍。”

母亲的话惹怒了父亲。他瞪了一眼母亲,转身走向门口,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哼,你这个老太婆,一辈子都在跟我斗气。这回,我看你还能咋呼多久。”父亲气哼哼地出了门。

我从小就看到父亲跟母亲把吵架斗嘴当乐趣一般,如今已经变得习以为常了。我想,他们一定是前世的仇人,这辈子相遇就是要彼此相搏相杀,平素生活里你一拳我一脚,你一言我一语,噼里啪啦、刀光剑影地过了一年又一年。

父母相继退休之后,两个人的矛盾日益升级。父亲原本就不善言谈,喜欢捧着一本书,一看就是大半天。母亲却喜欢京剧、跳舞,音乐一响,就会跟着舞之蹈之。

这一天,母亲又开始在客厅里唱起了《贵妃醉酒》。父亲几次说:“你小点儿声!”母亲都不听。那声调倒是一声高似一声了,咿咿呀呀传遍家中的每一个角落。父亲忍受不了,就旧话重提要去住养老院。母亲对父亲的决定嗤之以鼻:“去吧,只要你不后悔就成。”

王若冰:本名王馥莉,旅澳作家,出版长篇小说《祈祷一季的爱情》、散文集《对面的少年》、小小说集《马背上的少年》以及中短篇小说集等多部。其作品入选海内外各种文学选本,有多篇作品入选中高考语文阅读理解题,获得第九届小小说金麻雀奖等多种奖项。

《意林》:是什么样的机缘触发您创作《契阔》这篇文章的?

王若冰:这篇小小说的故事,亦是我内心构思已久的。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关注老年人的婚姻与爱情的题材,并因此写了一系列这方面的小小说。小说中,父母的婚姻是很多上一辈人的婚姻与相处模式的具体化体现。我有记忆以来,我父母的婚姻就是这样打打闹闹、争吵不休,却又其乐融融。也许是时代造就的特殊相处模式吧,我看到很多老年夫妻,明明彼此相爱,在生活中却用一种相搏相杀的方式相处,他们唇枪舌剑,看似彼此厌烦,可一旦分开一两日又相互牵挂与想念。在看似平淡甚至是索然的生活中却饱含深情,在一地鸡毛的琐碎中,又扶老携幼相守白头。于是,就有了这篇小小说。

《意林》:您创作了多篇精彩的小小说,并荣获小小说金麻雀奖,您是怎样爱上小小说写作的?小小说写作为您的生活带来了什么?

原本以为这不过是父母的一次小战役,风过了,雨过了,天就晴了。不承想,父亲这次是当了真。父亲说,自己要搬到养老院里安静地读读书,写写回忆录。

这一次,父亲真的去了市区一家干部养老院。我以为母亲会很高兴的,没想到母亲完全傻了。她哭着说:“这个死老头子,他居然真的搬出去了?真够狠心的啊……”

母亲哭完了,哭累了,冲进洗漱间,洗了脸,化了妆,盘了头,戴上了她最喜欢的珍珠耳钉和项链,穿上了白色的长旗袍。她一边照镜子一边说:“谁说我老了,我这身材穿衣还和三十年前一样的尺寸呢,我这头发还找不出一根白发呢,我还能穿着高跟鞋上街呢。”母亲说着说着,脸上就绽开了花,漾出了喜色,好像刚才那个哭过骂过的人根本就不是她。她提着白色坤包就出了门。出门的那一刻心中还在嘀咕着:“为这个狠心的老头子生气,不值得。”

母亲的嘴总是不饶人,父亲被母亲数落得哑口无言时,就会拿着一本书,躲到角落里看。

我还以为父亲也是为跟母亲置气,待三两天就会回来的。不承想,过了一周父亲也没动静。母亲不唱不跳了,整天一句话也不说,坐在院子里发愣。

我去养老院看父亲,发现父亲正一个人在房间里低头写字。父亲问:“你妈咋样?”我说:“您一走,妈就哭了,哭完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地出门了;我妈穿上旗袍那叫一个有气质。”“什么?穿旗袍?”父亲一下站起来,“当初,我就是被她穿旗袍的样子给迷住了,才央求组织允许我们结婚的。”“爸,反正,您看她也不顺眼,她爱穿啥就穿啥,管她呢。”“你懂什么!”父亲大喝一声不允许我再说下去。

父亲说:“我要回家!”父亲说着,开始收拾东西,不到两分钟,父亲已经拎着皮箱走向门口了。

到家后车还没停好,父亲就拉开车门跳下了车。脚还没迈进院门,父亲就大声地喊:“老太婆,老太婆,我回来了!”

屋内,母亲没有回声。父亲推开门,见桌上有自己喜欢的竹叶青,还有自己喜欢的下酒菜,看到这些,父亲的双眼湿润了。

(本文入选2024年山东省泰安市中考语文试卷,文章有删减图/ 高艺硕)

王若冰:我写作多年,但开始写小小说是在女儿年幼时。那时,作为新手妈妈,生活变得琐碎而又忙乱。素来的生活习惯与秩序都被打乱了,因为要照顾孩子,我的时间也随之变得碎片化,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少得可怜。我曾经因此一度感觉很沮丧。为了不丢掉多年的写作习惯,在一些师友的鼓励之下,我开始尝试进行小小说创作。因此,爱上小小说写作,对我而言更像一场“偶然撞见的必然”—— 最初并非刻意选择,而是被这种“短篇幅里藏有大乾坤” 的文体魅力深深吸引,慢慢就放不下了。如此一来,我爱上了小小说这种短小精悍的文体,从2017 年到2020 年之间就创作发表了近百篇小小说,有多篇作品被选入中高考语文阅读理解题,并幸运地获得了第九届小小说金麻雀奖。小小说让我对生活有了更深刻的体会,对这世间的万物有了更深刻和更具体的认识。可以说,小小说让我以另外一种方式把这世间的美好与温情、善良与感动,讲给这个世界,讲给更多的读者。

《意林》:小小说与中学生作文虽有不同,却都要求在短小的篇幅内写清故事脉络,并蕴含道理与感情,抓住阅读者的注意力。对此您有何心得与诀窍?

王若冰:小小说与中学生作文的共同点均是“篇幅短小”与“内容饱满、吸引读者”。二者都要求用精短的文字承载着清晰的脉络,用真挚的情感抒写生活的真善美,用精确的语言反映深刻的道理。区别仅在于小小说更侧重“文学性”,比如可用“留白式结尾”或“细节隐喻”放大故事余味,是非常考验语言的张力与更加精确的运用的。中学生作文则更侧重语言基础、表达的真实性与逻辑性。事实上,中学生作文的重点应该是考查学生对语言的掌握,更多倾向的是写作文的基础。比如写叙事类作文时,用“具体动作+ 真实场景”替代空洞空泛的抒情,既能夯实基础,又能让情感自然流露。